工會不相信公司的法務(2)

2014-02-07 18:14:58

  休梅克在早餐桌上的長篇大論其實也預示著通用汽車與汽車工會之間的關係已經岌岌可危。而羅恩·蓋特芬格對此感觸最深,這位61歲的老人目前正在代表工會與通用汽車就醫療保險問題進行談判。此前工會已經在工資以及福利的談判中占盡先機。合同談判是一場馬拉鬆式的戰鬥,但是能夠保證工人的福利待遇維持現狀。不過工會為工人們爭取福利的道路越來越艱難。新一代工會領導人極不情願地承認,在美國建廠的非工會日本工廠比三巨頭擁有更多的成本優勢。工會的力量逐漸被削弱。20世紀70年代,汽車工會擁有超過150萬名註冊工人,如今只剩下了60萬人。許多老一輩工人上了年紀退休了,高科技帶來了生產率的提升,降低了對人工的需求,底特律也在逐步關閉美國本土的工廠,同時在包括墨西哥、日本以及東歐在內的一些薪資低廉的地區開辟新的工廠。

  然而在談判桌前,工會仍是一個令人敬畏的對手,他們依舊可以通過策略性的罷工使任何一家企業癱瘓。不過三巨頭的財務狀況都非常糟糕,如果繼續拖延下去,它們會先後陷入破產的境地。對於工會而言,他們最擔心的莫過於通用、福特或者克萊斯勒走上破產程序。一旦走到這一步,他們每小時26美元的工資、養老金以及醫療保險等費用清單就會落入裁決破產問題的法官之手,所有這一切肯定會被法官一筆勾銷。

  當羅恩·蓋特芬格在2002年舉行的汽車工會大會(每4年一次)上被推舉為工會主席時,他的首次演講深深觸動了腹背受敵的工會。“僅僅把一張工會的會員證塞進包里是遠遠不夠的,”他的言論獲得了雷鳴般的掌聲,“我們需要把工會銘記在心裡。”蓋特芬格是一個瘦小結實的老人,戴著金屬框架的眼鏡,嘴唇上蓄著一縷灰色的胡須,形象與人們印象中強硬的工會主席相去甚遠。他的父親是一名工廠工人,他有11個兄弟姐妹,從小在南印第安納州的一處農場長大。蓋特芬格不喝酒、不抽煙,笃信天主教,曾在海軍陸戰隊服役。他從20歲開始便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維爾市的一處福特裝配廠擔任維修工。之後他加入了工會,並一路成長—從委員到地方工會負責人,到地區負責人,再到主管福特分部的副主席,最終成為工會主席。雖然他已經獲得了工會的最高職位,但是他的老朋友們還是叫他牧師,這主要是出於他的生活習慣和宗教信仰。他不是一個沒有頭腦的跟屁蟲,也不是一個煽風點火的叛亂者。他的一舉一動都是根據企業的表現—他們到底是如何對待他在工會里的“兄弟姐妹”的。他在2005年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表示:“如果你們展示善意的話,我會非常配合;但是如果你們逼我的話,我也會奮起還擊。”更為重要的是,蓋特芬格是一個精明的談判專家,他知道什麼時候強硬,什麼時候服軟。當蓋特芬格逐步深入了解通用汽車的財務現狀時,他逐漸意識到,工會必須做出一些重大的讓步,以避免工會的最大雇主破產。

  瓦格納也是一個精明的談判專家。他在整個醫療福利談判初期做出了兩個明智的決定:首先,他通過媒體放風,讓工會意識到談判一旦失敗,通用將會不計後果地啟動法律程序。而在幕後,他的律師們已經向他確認,公司完全可以在談判沒有達成共識的情況下,通過合法手段削減相關福利。“我們已經掌握了充分證據,並且會遞交給法院。”瓦格納向公司員工宣佈,“我認為工會不會想把事情鬧大。”但是他另一個更大膽的舉動,則是向工會完全公開通用的財務報告。此舉對於汽車生產商而言可謂史無前例。通用甚至還答應出資聘請一家投資銀行來審閱這些文件,然後再向工會成員解釋。工會選擇了拉紮德—華爾街的一家頂級投資顧問機構。在仔細閱讀了相關賬目之後,銀行家們直言不諱地告訴蓋特芬格:通用正在醫療保險、債務以及養老金的折磨下慢慢走向死亡。他們說,下一步怎麼辦,就要看蓋特芬格的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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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底,雙方似乎即將達成共識。工會高層在兩套方案中舉棋不定。一套方案號召退休工人多出一部分醫療及處方藥的費用,這樣可以說明通用節省20%的開支。另一套方案是個大手筆,這是蓋特芬格的主意。他要求公司向工會提供一大筆現金—數百億美元—從此以後工會將自行負擔退休員工的醫療費用。

  瓦格納急需在10月第一個星期董事會召開之前敲定一個方案。董事們對他提出的最低要求就是,每年至少削減10億美元的醫療費用支出。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但是蓋特芬格卻不著急。談判間隙,他會收到成百上千個退休工人的電話或電子郵件,懇求他盡可能保護大家的權益。他告訴自己的團隊,這些變動對他們而言攸關生死,因此他也絕不會魯莽地做一筆賠本的買賣。工會的法務人員則堅信,通用在削減醫療費用的問題上完全是虛張聲勢,他們為此還秘密地發佈了一份內部備忘錄,其中特別提到:“工會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法務。”

  通用對工?兩套方案的細節知之甚少,但是顯然他們對一次性支付的方案特別感興趣。公司內部的預測顯示,公司在未來幾年里需要為退休人員支付的醫療費用將達到令人瞠目的7 700億美元。如果有辦法一勞永逸地解決這一負擔,通用一定會嘗試一下,無論代價有多大。但是如果沒有最終敲定方案,瓦格納也無計可施。公司的談判專家每天都會在通用的人力資源中心與工會談判代表進行溝通,這是底特律河畔一座紅磚砌成的建築,圍牆上的大門總是對外緊閉。通用汽車的代表一直以為蓋特芬格或者休梅克能夠隨時沖進會場,提出一個強硬的方案來,但是這種情況一直沒有發生。大家變得越來越焦慮不安,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簡直就像一部充滿了懸疑色彩的印第安納·瓊斯系列電影。”一位被折騰得精疲力竭的高管說。

  然而事實果然像這位高管說的那樣,接下來一個戲劇性的轉變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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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2日,紐約的秋天一如既往的溫暖,氣溫依舊在70華氏度(約21攝氏度)附近徘徊,大地沐浴著明媚的陽光。但是曼哈頓中心城區的核心地帶,在時代廣場的地標建築—高聳入雲的孔戴·納斯特大廈的世達律師事務所里,一場殘酷的會議即將拉開序幕。這是星期天的早晨,汽車零部件生產巨頭德爾福公司臨時召開了一場董事會緊急會議。圍坐在圓桌週圍的10位董事今天只有一個議題,決定公司是否應該進入破產程序,此舉一旦實施,該公司將成為美國制造業歷史上最大的破產企業。

  德爾福於1999年從通用汽車剥離出來,曾經是全球汽車零部件行業中的霸主,年銷售額高達280億美元,在全球各地擁有18.5萬名員工。到目前為止,該公司一直都是通用汽車最大的供應商,也是後者從火花塞到轉向系統到精密電子設備等一系列產品的整體供應商。德爾福的日常運營和通用的生產體系之間一直都保持著緊密的聯繫,德爾福在美國的工廠中,有2.4萬名工人都是通用的前雇員,他們也是汽車工會的註冊會員。(此外還有9 000名工人分別隸屬於國際電氣雇員聯盟以及其他工會。)

  通用已經不堪重負,德爾福則有過之而無不及。此前在該公司任職多年的首席執行官J·T·巴騰貝格三世在聯邦財務調查的壓力下宣佈退休,首席財務官也被迫辞職。嚴重的財務虧損使公司失血嚴重,僅僅在上半年就損失了超過7億美元。隨著通用市場份額的不斷下滑,德爾福的業績也隨之跌入低谷。3個月之前,德爾福董事會聘請了新的首席執行官羅伯特·史蒂夫·米勒,希望他能力挽狂瀾。米勒看上去並不像一個會主動動搖德爾福根基的人。米勒身材很高,光頭,語氣死闆,目光犀利。他的專長就是挽救濒臨破產的公司。他曾經救伯利恒鋼鐵公司於水火,協助建築企業莫里森–克諾德森破產重組,之後又成為汽車零部件企業輝門公司的救世主。如今他要在德爾福大顯身手了。

  米勒大步流星地走進董事會會場,一同進來的還有他的破產律師傑克·巴特勒。米勒宣佈德爾福已經病入膏肓,必須動一次大手術才能緩解病情。他明確指出:“除非我們能盡快解決目前嚴重拖累我們的勞工結構問題,否則我們將完全無法在現有情況下繼續發展。”在接下來的6個小時里,他羅列了德爾福面臨的一系列困境:不斷擴大的虧損、不穩定的供應商、無法承受的薪資支出以及最大客戶通用的業績下滑等。米勒打了一個比喻,稱“一場海嘯正在席卷底特律”。他指出,如果無法對工資、養老金以及醫保費用進行有效節流,整個美國汽車工業都會崩塌。“如果我們無動於衷,這股浪潮會把我們全都沖下水去。”他最後說。

  他在與汽車工會的第一次會面上就讨論了減薪的問題,但是效果並不理想。“你要是敢這麼幹,”蓋特芬格對他說,“我們肯定會發起罷工。”米勒認為,現在除了申請破產保護並對德爾福進行彻底重組以外,再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他向董事會說明政府可能會修訂破產法,因此如果要申請破產保護的話,越早越好。只要董事會同意,他馬上就可以申請破產保護。“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了。”他說。

  德爾福的董事們猶豫了一下,告訴米勒他們還想再等一段時間。他們建議米勒再去找一下工會和通用汽車,看看除了破產以外還有沒有什麼其他辦法。一個星期內,他要麼說服蓋特芬格做出重大讓步,要麼就得讓里克·瓦格納答應為公司提供一定的財務援助。米勒點了點頭,合上了自己的公文包。他會再試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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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之後,瓦格納參加了通用汽車的董事會會議。與會時他兩手空空,並沒有達成醫療保險的協議。工會絲毫沒有讓步。讓通用汽車用一筆巨款一勞永逸地解決退休人員醫療福利問題的方案暫時被束之高閣。這個方案太過複雜,款項過於龐大,遠遠超出了公司目前的承受範圍。相反,談判開始轉向一個負擔加重的解決方案—為退休員工提供更高的共付醫療費以及月度補貼,並且還可能對在職的工人也做出一定的讓步。通用汽車的董事會對瓦格納已失去了耐心,並直接向他表達了不滿。就連瓦格納在董事會里最親密的盟友前伊士曼·柯達公司的董事長喬治·費希爾,也對他進行了嚴厲的批評。通用汽車計劃兩週之後公佈第三季度收益報告,所有的迹象都顯示這次的數據將非常可怕。公司上個季度的?據簡直是一團糟,這時如果瓦格納手里有一份醫療保險解決方案,多少能緩解一下報告的負面影響。

  工會並非董事會會議中唯一的爆炸性議題。這年夏天,柯克·克科里安收購了通用汽車的大量股票之後,又買下了1 300萬股通用汽車的股份。他現在擁有公司9.5%的股份,股份總額將近18億美元,同時還在繼續買入更多的股票。在一份政府備案中,克科里安表示自己有興趣在通用汽車的董事會里安插一個代表。瓦格納的辦公室已經接到了傑里·約克的通知。約克將會在10月18日和瓦格納一起參加董事會會議,那天正好是通用汽車公佈收益報告後的第二天。

  大家都在紛紛猜測克科里安接下來的舉措。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公司的前景不妙。通用汽車現在就像一個龐大的帝國,各個殖民地紛紛造反,內部分歧不斷,還有一個難以捉摸的危險的局外人正在伺機偷襲。在這混亂的環境中,瓦格納依舊保持了堅忍、冷靜、清晰的思維。瓦格納是通用汽車的保護者,他要盡力守護公司的權利、價值以及未來。如果董事會想拿他當工作失敗的出氣筒,那就聽之任之吧。如果董事會需要有人還擊,他也會主動請纓。但是最為關鍵的就是,要力保通用汽車在經歷了這一系列危機之後能夠完好無損,繼續開展公司最重要的業務—生產汽車、雇用工人以及在全球市場上健康成長。“我們擁有長期的戰略計劃,需要一步一步地解決這些問題。”他說,“這工作對任何人來說都不輕鬆。”

  然而現在的問題在於,應該先處理哪一個危機呢?

本文摘自《汽車之城衰落史》


  《底特律往事》是一部講述美國汽車工業的重要傳記,全方位記錄了三大汽車制造巨頭——通用、福特和克萊斯勒的衰落過程:通用汽車公司陷入破產,就像一頭傷痕累累卻不自知的雄獅;鬧騰不停的克萊斯勒兩易其主,這種無力的舉措使其舉步維艱;而福特公司經歷了數年混亂不堪的管理,最終選擇了一名航空業前高管作為公司領導人,以期自救。
  《底特律往事》充滿引人入勝的故事和發人深省的道理。令讀者大開眼界的是,作者弗拉斯科真實還原了汽車行業背後的鈎心鬥角,揭秘了高管們是如何挖苦競爭對手以及如何在背後互相攻擊的。通過對一線工人境況的深度分析,作者以獨一無二的視角探索汽車工業經營失敗給整個經濟狀況所帶來的影響——更重要的是,給人民生活所造成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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