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我欺騙的人類(1)

2014-02-16 09:22:16

    這不是自傳,所以我會跳過戰爭場面。實際上,即使這是自傳,我還是會跳過戰爭部分。我無法與電影或更有成就的冒險家的回憶錄競爭,因此我會直接進入我對偶然性和不確定性的專業研究。

    解剖黑天鵝

    一千多年來,地中海東部沿岸一個叫做黎巴嫩山的地方,孕育了至少十幾種不同的宗教派別、種族和信仰。這個地方(被稱為“黎凡特”)比起處於近東地區內陸的其他地方,與地中海東部主要城市更加相似(因為這里的船運交通比內陸山區更方便)。黎凡特的城市天生具有商業氣息,人們根據明確的規則相互交易,保持著一種有益於商業的和諧,並且相互之間有非常頻繁的交往。

    我父母都來自希臘叙利亞社區,這是北叙利亞最後一個拜占庭人定居點,包括現在的黎巴嫩。我的祖先源於黎巴嫩山山腳橄榄樹生長的地方,在15世紀著名的艾姆雲戰役中,他們把馬龍派基督徒(當時說阿拉姆語)趕進了山區,艾姆雲正是我的祖先居住的村落。艾姆雲向兩方納稅並從兩方得到保護,因此我的祖先生活在一千多年的和平中,幾乎免於流血。他們最後一個真正的麻煩是後來的十字軍,而不是阿拉伯人。似乎只對戰爭(和詩歌)感興趣的阿拉伯人,以及後來似乎只對戰爭(和享樂)感興趣的奧斯曼土耳其人,使他們只能從事無趣的商業和不那麼危險的學術(比如翻譯阿拉姆語和希臘語的文字)。

    奧斯曼帝國滅亡後,我的祖先們突然發現自己被納入的那個叫黎巴嫩的國家是一個平靜的天堂,它成了一個基督徒占統治地位的國家。

    天堂的主要特徵擺在那兒:據說出租車司機很友好。

    但我太小了,無法品味這個地方的樂趣,因為我成了反叛的理想主義者,並且很早就養成對苦修的偏好。我不喜歡炫耀財富,抵觸黎凡特文化中對奢侈的過度追求以及對與金錢相關的事物的迷戀。

    關於付諸行動

    我的個性形成於15歲,那年我被投入監獄,(被加的)罪名是在一次學生暴亂中用水泥闆襲擊警察。這是一次非常奇怪和複雜的事件,因為我的祖父當時是內政部長,正是他簽署了鎮壓我們這次反叛行動的命令。一名警察被石頭打中頭部後,由於恐慌便向我們胡亂開槍,導致一名暴亂者被打死。我記得我處於暴亂的中心,當我的朋友們懼怕監獄和父母時,我卻由於被捕而獲得了巨大的滿足感—我們使政府如此害怕,甚至被予以特赦。

    顯示出有把自己的觀點付諸行動的能力,並且絕不會因為“冒犯”或打擾其他人而有絲毫妥協,做到這一點有幾個明顯的好處。當時我處於憤怒的狀態,根本不管父母(和祖父)如何看待我。這使他們非常害怕我,因此我不能後退,甚至不能動搖。假如我隐瞞了參與暴亂的事實(像許多朋友做的那樣)然後被發現了,我肯定不會是能公開表現出我的大膽的人,而是會被當做一個敗類。穿著非傳統的服飾,僅僅在裝扮上公然反叛是一回事—社會科學家和經濟學家稱之為“廉價的標簽”—證明有意志把信念變成行動則是另一回事。

    我的祖父對我的政治思想並不感到惱怒(因為它們總是來了又去),他生氣的是我把它們當做穿著邋遢的借口。對他而言,一個近親的不雅是極大的冒犯。

    我被捕的訊息還產生了另一個主要影響:它使我避免了十幾歲少年通常的外在叛逆表現。我發現,假如你表現得像個好孩子並且保持“理智”,更能達到目的。你可以一會兒表現出同情心,一會兒表現出懶散,一會兒表現出和善,在人們最不期待你那樣表現,但你的表現又完全合理的時候,你可以控告某人,或者以暴力對付敵人,只是為了顯示你能付諸行動。

    “天堂”蒸發

    在將近13個世紀奇迹般的共存後,一只憑空出現的黑天鵝把黎凡特這個地方從天堂變成了地獄。基督徒和穆斯林之間爆發了激烈的內戰,巴勒斯坦難民也加入穆斯林一方參戰。戰爭很惨烈,因為戰鬥區就在市中心。這場沖突持續時間超過了15年。我不打算進行太細致的描述。這是一場血腥的戰爭,因為大部分戰鬥發生在居民區。炮火和強大武器的發明好像把刀劍時代僅僅只是緊張的形勢變成了急劇升級、不可控制和針鋒相對的戰爭。

    除了物質上的毀壞(這實際上很容易修复,只需要幾個有企圖的承包商、受賄的政客和天真的債券持有人)之外,這場戰爭還打碎了3000年來使黎凡特繼續作為知識進步中心的精致外殼。基督徒和猶太人自奧斯曼時代以來不斷離開這一地區,他們遷到西方,改姓西方的姓,並融入當地的生活。他們的離去現在加速了。受到良好教育的人數降到某個臨界水平以下。隨著戰爭的持續,大批人逃往大的中心城市。突然,這里形成了一片真空。人才流失很難扭轉,昔日的優雅或許將永遠不再。

    歷史與三重迷霧

    歷史是模糊的。你看到了結果,但看不到導致歷史事件發生的幕後原因,也就是歷史事件發生器。你對這類事件的把握有片面性,因為你看不到盒子裡面是什麼,整個機制是如何運行的。我所說的歷史事件發生器與事件本身不同,就好像不可能通過看到神的行為讀出神的思想一樣。你很有可能弄錯他們的意圖。

    它們之間的區別,就像你在餐館餐桌上看到的食物與你在廚房看到的烹制過程之間的區別。(我有一次在餐館吃飯時,看到廚房里跑出一只耗子。)

    對待歷史問題,人類思維會犯三個毛病,我稱之為三重迷霧。它們是:

    1.假想的理解,也就是人們都以為自己知道在一個超出他們認知的更為複雜(或更具隨機性)的世界中正在發生什麼。

    2.反省的偏差,也就是我們只能在事後評價事物,就像只能從後視鏡里看東西(歷史在歷史書中比在經驗現實中顯得更加清晰和有條理)。

    3.高估事實性信息的價值,同時權威和飽學之士本身有缺陷,尤其是在他們進行分類的時候,也就是進行“柏拉圖化”的時候。

    沒人知道正在發生什麼

    第一重迷霧就是我們以為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比它實際上更加可理解、可解釋、可預測。

    大人們不斷告訴我,這場戰爭只會持續“幾天”,而實際上持續了近17年。他們似乎對他們的預測很有信心,有很多人坐在塞浦路斯、希臘、法國和其他地方的酒店房間或其他暫居地等待戰爭結束,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我的一位叔叔不斷對我說,大約30年前,當巴勒斯坦富人逃到黎巴嫩時,他們認為這只是非常短暫的權宜之計(那些活下來的人在60年之後還在那里)。但當我問他我們那里的戰爭是不是也會造成同樣的後果時,他回答說不會,當然不會。“這里是不同的,這里一直是不同的。”不知為什麼,他似乎覺得在別人那里發現的事情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本文摘自《黑天鵝:如何應對不可預知的未來》


  黑天鵝事件:不可預測的重大事件。它罕有發生,但一旦出現,就具有很大的影響力。幾乎一切重要的事情都逃不過黑天鵝的影響,而現代世界正是被黑天鵝所左右。認識黑天鵝,才能更深刻地認識世界的複雜性,並從不可預知的未來中獲益。在發現澳大利亞的黑天鵝之前,歐洲人認為天鵝都是白色的,“黑天鵝”曾經是他們言談與寫作中的慣用語,用來指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但這個不可動搖的信念隨著第一只黑天鵝的出現而崩潰。黑天鵝的存在寓示著不可預測的重大稀有事件,它在意料之外,卻又改變一切,但人們總是對它視而不見,並習慣於以自己有限的生活經驗和不堪一擊的信念來解釋這些意料之外的重大沖擊,最終被現實擊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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