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光顧醫院

2014-04-28 17:52:10

  在過去的幾年里,我曾因我年老而生病的狗狗們在這里流連了太多太多時間。
我原以為,至少要再過多幾年,我才會再回到這個房間里來。

初秋時節,我搬進了屬於自己的房子。就是在我租住的地方,我買下了現在的房子。因為這棟房子被改造,升級了不少,我從沒想過它可以變成現在翻新後的樣子。楓木地闆,鍍鎳橱櫃,現代化的照明凸顯著設計感,有內置酒吧和葡萄酒冰箱,整個房間的體系非常完好。這里沒有巨大的浴缸,但是後院有個熱水浴缸,從那里可以看見城市瑰麗的景色。在我決定收購它之前,克里斯視它為“狡猾而優雅的美洲豹巢穴”,從那以後,我們就這麼來稱呼這房子了。對我來說它恰到好處。我連同家具一起完整買下了它。而我要再給它添加進來的,只有我的書,我的藝術,當然,還有我的狗。
搬家那天顯然是存在於我人生中的最混亂的代表日之一。不僅僅我的父母都來幫忙了,連我的前夫也同樣伸出援手,因為我把之前屬於我們共同擁有的而我已不再需要的家具還給了他。我媽媽幾乎一整天都在控制著西莫(這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活計),同時也避免見到我父親(這比較輕鬆,因為爸爸也同樣在避免和她正面接觸)。而我的前夫也在盡量避免和克里斯照面,他一直在幫我打掃已經打掃得很幹淨的新家,而克里斯則在我原來租住的房子里把書給打包塞進我哥哥的卡車里。我的一個繼父露面時間比較久,他挑揀了一些我和我前夫都不再需要的家具帶走,作為交換他幫忙挪了幾個箱子,然後就消失不見了。我的繼母帶著午餐到來。而我父親的一些朋友則因為真的太年老體弱所以就沒來凑熱鬧了。
而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幸福滿溢。
直到我來到樓上,看到我父親的一個朋友搬走了彈簧床墊和床上用品,我曾經租住的這個地方終於變得空蕩蕩了。就在此時,克里斯出現在我身後。
當我走進房間時我停住了腳步,震驚並且羞愧,“他們看到它了對嗎?”我說道。
“床下面那些亮閃閃的紫色避孕套套裝嗎?不,他們不可能看到的。”克里斯說著並且笑起來。
可我不這麼認為,“太丢人了。”
“至少,他們知道我們是安全性愛。”
“沒錯這就是他們所能想到的。”
“不過也有可能更糟糕。可能是你的前夫幫你爸爸一起挪的床墊。”
克里斯比我更善於捕捉生活中的細枝末節。
當所有人離開之後,只有我和克里斯獨處在這“狡猾而優雅的美洲豹巢穴”里,像孩子似的咧嘴笑著。我們當然跳進了浴缸去慶祝和放鬆我們疲憊的肌肉。
不過我們的新地方對西莫來說卻是個巨大的打擊。由於後院是小狼經常光顧的山腹開放地,所以西莫不再被允許進入後院了。但幸運的是,他可以通過前任房主為狗狗進出安裝的小門自由地穿梭於前院了,那個小門的尺寸對他來說正合適。前院里有栅欄同街道隔開,這樣既可以保障西莫的安全,又可以讓他第一個去迎接客人的到來。他一刻也不猶豫地開始通過自己專用的通道興奮地來回於房間和院子間,有時候,當我們用立體聲電視看電影時,他會跳上院子里的貴妃躺椅,伸著腦袋透過落地窗打量我們。這地方適合我們三個,而我們也很快就習慣了這里。由於克里斯的工作轉成了承包制,他在我這里的時候也越來越多。
我會在工作日的晚上去打開那些箱子,不疾不徐,而把週末都留給克里斯。我的人生就在這里停泊下來了,沒有必要為任何事情再步履匆忙了。有時候,僅僅是打開並歸置好一箱書就會用掉好幾天時間。
那時候,西莫已經兩歲了。而他看起來仍然像只小幼崽。每當我結束工作回來時,他都會沖上前迎接我,對我叫,跳來跳去,興奮不已,圍著我打轉,每天早上我離開家時他也會如此。西莫也是這樣對待克里斯的——在他到來時又跳又叫,索取擁抱和愛撫。
我們的新家裡恐怕只有一個地方對西莫來說不夠好。
一個晚上,我和克里斯橫躺在沙發上,貼著壁爐邊看書,西莫突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是一種在他第一次見到克里斯時都沒有過的咆哮。西莫就站在客廳中間,背對我們,面對著飯廳。
“怎麼了,伙計?”
他把腦袋偏向左邊,腳步也向左挪了挪,再次低吼起來。
“你看到什麼了?”我站了起來,但是我看不到飯廳里有任何東西。
西莫又往右邊挪了挪,弓起後背,吼叫聲變大了。
“可能那有老鼠吧?”克里斯說道。
“呃……你能過去看看嗎?”
克里斯站起來,而西莫開始狂吠。但是當克里斯走進飯廳後,西莫安靜下來。
“我沒看到任何東西。”他回來看了看西莫,彎下腰去撫摸他。西莫離開了克里斯的掌控,打量了一下他,然後回到了飯廳去。
“嗷嗷嗷嗷嗷嗷嗷!”
“好吧,確實有東西。”我走到了西莫身邊,蹲了下來,好讓自己的視野能和他匹配。
於是我看見了西莫看到的東西。隨著西莫緩慢地朝左移動著,又返回右邊去,反反复复,脖子伸長眼睛張大,我笑了起來。
“他是看到了鏡子裡面的自己。”
“你在開玩笑嗎?”克里斯也笑起來。他也和我一樣在西莫身後蹲下來,於是一眼便能發現西莫正在盯著飯廳里的鏡面牆。
“那個英俊的陌生人是誰?西莫。”克里斯逗他,“那是誰呀?”
西莫對著鏡中的自己狂吠不止,我和克里斯也跟著狂笑不止。
“他不能接受那個帥氣的陌生人。”我說道。
於是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中,西莫一直在鼓起勇氣去接近那個陌生人。當他終於做到了,把他的鼻子貼在鏡子上時,他一定是發現這個陌生人沒有散發出任何味道,於是認定了他是無害的。他就這麼走開了,然後再也沒有靠近過那面鏡子,也沒再對著它吼叫過。



11月初的時候,西莫的美容師南希來給他做定期體檢。他一點兒也不在乎自己的爪子被擡起來,因為他很喜歡南希,並且他的註意力全都在洗澡這件事情上——給他洗澡真的是件很困難的事情。我把項圈交給了南希,然後回到了屋里去。
半個小時之後,南希和西莫一起站在了門前。
“我想給你看點兒東西。”她說道。我打開了門,西莫沖了進來,帶著新鮮的芳香,看起來非常活潑, 南希蹲了下來,把西莫轉過去,這樣我就能看到他的臀部了。
“你能看到他右邊肛門處的腫塊嗎?”
不是我平時會去看的地方,但是我還是看了。我看到了一個像被蚊子叮咬出包包那麼大的腫塊,“是的我看到了。看起來像是被蟲子咬的吧?”
“沒錯,是的。但是我上次來給他做檢查的時候那個腫塊就在那兒,到現在也沒有消失。”
啊。“所以已經有十個星期了?所以應該不是被咬的?”
“是的,我想應該是別的什麼東西。”她解開了西莫的皮帶,放開了他。西莫嚎叫著向屋子里沖去,穿過他的專用門,不見了。
“比如說?”
“我不知道這會是什麼。但是狗狗身上出現不尋常的腫塊,應當和人一樣去做檢查。”南希答道。她站了起來,把我付給她的40美金裝進了錢包里,“我會帶他做檢查。”
於是第二天,我帶西莫去做了檢查。
戴維斯醫生抱起西莫,把他固定在金屬檢測台上。西莫把腦袋轉向我,睜著那雙屬於比格犬的棕色大眼睛看著我。這是真的嗎?你真的打算讓他這麼折磨我?他挪動著自己的身子讓自己離醫生遠一點兒。我又把他安置歸位。他坐好了,我又發出命令讓他重新站起來。他轉過身子看著我,天真的眼神依舊望著我,你是認真的嗎?
“應該沒什麼事兒,”戴維斯醫生說,“我知道你很擔心,這段時間你經歷了太多由狗狗帶來的傷痛,但是我真的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我會進一步檢查,做個活檢來確保安全。”
“活檢?你覺得這是癌症?”說不出為什麼,“活檢”對我來說等於“癌症”。難道活檢還有可能是為了尋找其他病因嗎?
“不,別著急。我不這麼認為。他很年輕而且很強健,可能就是個良性的小瘤而已。但是我希望確保萬無一失。”
於是我預約了最快的一場手術,來去掉這只比格犬肛門上的那個小瘤。巧合的是,最快的一場手術就是在我和克里斯去卡波聖盧卡斯的前一天。我們是被我的客戶邀請去做客的。雖然我還沒有想好要怎麼樣去稱呼克里斯(“男朋友”顯得太裝嫩,“愛人”則太私密),但是我已經習慣了我們的伴侶關係,並且能夠與客戶分享,所以我接受了這個慷慨的提議。但是由於西莫現在需要動手術,所以我在考慮取消這次的行程。
“別傻了。走吧。享受一下好時光。他是這麼年輕這麼健康的狗狗,我實在懷疑那會是任何值得擔心的東西。你可以把他留在我這里。”戴維斯醫生建議。
“你確定嗎?”
“當然。”
於是我也給克里斯打了電話,徵求他的意見。
“如果他能和戴維斯醫生待在一起的話,我想肯定會比他待在家裡能得到更好的照顧。不是嗎?”
“好吧,也許。但是他一定不會覺得舒服。”
“總共才四天。只是比他住院的時間多出了兩天而已。”
“確實如此。我知道他們會照顧好他的。”
手術之後,西莫需要被禁锢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穿上那種大大的、塑料質地的病號服,以免他觸碰自己的手術傷口。因此把他留給戴維斯醫生會更容易確保這些,我知道的。戴維斯醫生和他的職員們可以很好地對那雙可憐兮兮的比格犬的眼睛免疫。他會在他們的管理下更快地愈合。而且只有四天罷了,我不斷對自己重複。
隨後我和克里斯去了卡波聖盧卡斯,我們在海灘上的木屋里度過了四天悠閑的日子。薯條、鳄梨沙拉醬、瑪格麗特雞尾酒,所有我們想要的都被準備妥當,在小木屋里觸手可得,這些也都緩解了我的焦慮。戴維斯給我發了郵件,說西莫的手術很順利,於是我才放鬆下來投入進我的假期去。我讀了兩本書,並且又買了十本書,不再去過多地擔心西莫。
我們是在週六晚上回去的,很快樂也很輕鬆。週一我一結束工作就立刻去接西莫了。我來到前台,露出了笑容。
“我來接西莫。很顯然,他感覺不錯。我覺得我一下車就能聽見他的叫聲了。”
“在你離開之前,醫生想見見你。”接待員的聲音溫柔而友好,她稍微歪了歪腦袋,微微眯起眼睛,微微地。於是我開始擔心,西莫手術後的愈合是不是不夠好,或者是他在這里表現得不夠好,因為表現不好是他的常態。我寧願是這樣——只是對他舉止的抱怨,而沒有什麼醫療問題。但我清楚,不會是因為他表現得不夠好。我很清楚,因為我曾經就在這里經歷過同樣的事情。“醫生想見見你。”就像是“我們有必要談一談”一樣,一定是某種不好的預兆。剛剛同克里斯一起享受完在墨西哥海灘上的四天輕鬆假期,我還沒有準備好面對之後的情形。
我尾隨接待員進入了診療室,她把我一個人留在那里,我坐下來,一直盯著檢查台,好讓自己不要去看滿牆的萌宠照片,那些照片大概是為了給人以鼓勵,可是實際作用卻恰恰相反。我緊緊盯住油氈地闆,不僅僅是不想看到那些照片,連圖標、罐子、藥瓶,甚至是醫用棉球我都不願意看到。尤其是不願意看到那個金屬診療台。在過去的幾年里,我曾因我年老而生病的狗狗們在這里流連了太多太多時間。我們曾經在那個金屬台面上鋪上毯子,黎塞留躺在那里,當結束他生命的註射劑緩緩推進他的身體時,我抱著他、撫摸他。我原以為,至少要再過多幾年,我才會再回到這個房間里來。
他們先把西莫抱進了房間。戴維斯醫生則緊隨其後。一直以來,戴維斯醫生都是我所飼養的狗狗的獸醫,無論是之前的四只比格犬,還是那兩只德國牧羊犬,甚至是第一次結婚時的那只紅色小甜心杜貝爾曼犬。當黎塞留需要被安樂死時,他就在我身邊,羅克西的心髒病也一直是他在治療。一年之前,在我剛剛收養西莫的時候,他就給西莫做過初步的健康檢查。在過去的15年里,戴維斯醫生也和我一樣,一直是宠物收養中心的董事會成員。對於我的小動物們來說,他是我完全信任的那個人——他是個對動物和人類都極富同情心的人。他的聲音甚至比接待員的聲音更溫和、更友好、更有耐心。
“我很抱歉。”他搖了搖頭,走近我身邊,“活檢結果出來了,是癌症。是一種被稱為肥大細胞腫瘤的癌症。很抱歉。我們真的不希望是這個結果。”
不,我們確實不希望。
我一下子跌坐在地闆上。而西莫則立刻爬上我的膝蓋,嗅著我的臉龐。在戴維斯醫生向我解釋這又一種襲擊了我的狗狗的疾病時,我抱著他,撫摸他。他告訴我的話我並沒有聽進去太多。我撫摸著西莫,捧住他的小臉對著自己,使勁眨了眨眼睛,忍住淚水。我想回到我安全的車里去,回到家裡去,這樣我就可以躲開所有人一個人去崩潰。戴維斯醫生遞給我一些紙張——轉診單、治療方案,或者是賬單。我胡亂把它們塞進了我的錢包。
我抓住西莫的皮帶,離開了診療室。西莫跟在我身後,仿佛在高昂地喊著:我們要回家了!是回家的時間了!帶我回家,媽媽!我們回家吧!我最喜歡回家了!家是最好的!還有,要喂我!哦上帝,快喂我!餓死了!來吧媽媽,我們現在就回家!車在這兒呢!我們要回家了!我最愛家了!好吃的都在家裡!嗷嗷嗷嗷嗷嗷嗷!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用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在錢包里摸索著。眼淚從臉上落下來,我一遍又一遍把它們擦掉,可是淚如泉湧,我最終放棄了。等紅燈的時候,我努力讓自己能夠深呼吸。我轉身去看後座上的西莫,他待在闆條箱里,我伸手去撫摸他,不顧信號燈的變化,直到跟在我後面的司機開始鳴笛催促。我在腦海中默默破口大罵:“去你媽的!除了你要去的地方你他媽的什麼也不關心!去你媽的!我的狗得了癌症!”我猛地用手砸落在方向盤上。
而我們一回到家,西莫就馬上開始了他孜孜不倦的艱難作業,那就是用牙齒去扯自己的縫合線。難道這就是我人生的固定模式了嗎?我看著他,感覺太糟糕,我覺得我沒有辦法去指責他。我沒有辦法對他說“不可以”,也沒有辦法提高自己的聲音。相反的,我輕聲細語地去和他解釋,告訴他如果他繼續去咬縫合線的話,我就只能把那個笨拙而不舒服的塑料套子套回他的腦袋上去了。不太成功,但是我持續地解釋,眼淚也不斷地掉著,我已經準備好了小狗尿佈,可以防止他去觸碰自己的手術傷口,雖然我們誰都不想這麼做。他停止了對縫合線的撕扯,並且擡起頭來,充滿期望地望著我。我真的很想抱著他,埋首在他順滑柔軟的皮毛里,為我們兩個人大哭一場。他只不過是想吃晚飯,想咬幾個吱吱作響的玩具,想舔一舔自己的傷口而已。於是,克里斯不得不在電話里忍受我的哭泣、我的鼻音、我的咆哮。我想我至少在帶著愛爾蘭口音的“他媽的”後面,說了有一打的“不公平”這個詞。
那個晚上,我試圖讓西莫在我的床上和我一起睡覺。但是他不願意。他更喜歡屬於自己的舒服的小床和玩具。他睡得很踏實,鼾聲大作。我知道,這是因為我整晚都醒著在傾聽。
一直到第二天的正常上班時間,我才能夠給獸醫腫瘤外科打電話。我在早上八點多的時候打電話過去,但是他們九點才開門。於是我在九點準時打過去,留下了語音記錄。工作中間我又再次打過去,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人接聽了電話。那個人告訴我,最近的一次預約也要在六週之後了。六週!那個時候我的狗狗可能已經死了。
我解釋說我的狗被診斷患有癌症。是癌症!我說著就哭了。即使這樣,他們也不可能讓我的狗插隊到別的罹患癌症的狗前面,我毫不意外。但是她告訴我,他們的洛杉矶辦公室那邊的等待人數可能會少一些。那間辦公室距我有60英里,但是離克里斯只有10英里。於是我打了過去,最近的預約在兩週之後。我做了預約。我可以開60英里,我可以開100英里、300英里。只要我的狗能夠被治療就可以。我要讓癌症遠離他。



在我們需要去見下一個獸醫來讨論是否需要再一次手術之前,西莫還需要兩週的時間從他的第一次手術中恢復過來。而我,也需要再多兩週的時間讓自己相信,我可愛而充滿朝氣的小比格犬得了癌症。
週五的晚上我盡快結束了工作。整個一天我都心神不寧,什麼也做不了。我能思考的全部就是癌症。這個名詞像沉重的石塊壓在我的腦海中。我的小狗得了癌症。我要讓他離開家,接受藥物治療,帶著防止他舔舐傷口而特制的防護項圈,而上次手術的縫合線依然還在他身體上。我匆匆忙忙回到家,飛快地把車停到車庫,跳下來,穿過院子沖向前門。
突然間,我身後傳來了一陣叫喊聲。不是比格犬的聲音,是大喊大叫,我不禁轉過身張望。
“特蕾莎!你的狗叫了一整天!一整天!快要把人弄瘋了!你怎麼能這樣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太荒謬了!他一直在叫,整天都叫。我受不了啦。完全!忍!受!不!了!啦!再也受不了啦!再也!”
是我的鄰居,她正穿過街道往這邊來。她是個金發碧眼的老太太,七十多歲,我只在院門前見過她一次。看起來,我的狗真的讓她快瘋了。我想我能看到從她嘴里噴出的白沫。
西莫瞬間出現在了我的腳邊。而且,還在吠叫。哦我的上帝,媽媽!你到哪里去了!這兒太可怕了!我好想你!快進來!現在馬上進來!還有,喂我吃飯!哦天啊我要吃飯!還有撫摸我!沒錯沒錯沒錯,快撫摸我!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必須擁抱我!快快快快快快快!
當我忍住眼淚,哽咽著向憤怒的鄰居解釋時,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不要太過激動,“我很抱歉。他正處在手術恢復期,而且我剛剛知道他得了癌症。我知道他現在一定很不好受。”
但是我知道,西莫並不知道自己的診斷結果,所以和平常相比,他的表現的確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太遺憾了,但是這不是最近才開始的。他一直一直都在叫。每天。從早到晚。無時無刻。我真的有點兒受不了了。真的。”
我不再哭了,而是有點兒不知所措。他一天到晚都在叫?怎麼可能?親愛的鄰居,你太誇張了吧。“很抱歉,我並不知道是這樣。之前我們沒有發現有什麼問題。而且克里斯白天常常是在家裡陪著他的,所以我真的不太明白,他怎麼會每天都這樣一直叫個不停呢?”
“哦,克里斯出去的時候比你認為的要多得多。”她說道,眉毛意味深長地挑起來。
好樣的!我的狗得了癌症,而我的男朋友則在城里圍著姑娘們打轉。好吧,也許這就是為什麼西莫會這樣嚎叫了。“我會看看我能做什麼的。”我說道。
我轉身,穿過院子來到門前。我看了一眼西莫的專用門,發現了問題在哪里。
西莫的防護項圈在院子里,就在他的小門前,很顯然是西莫戴著那個被卡在門里時弄掉下來的。那個開口並不足夠讓防護項圈順利通過。在他彻底讓自己脫離那個項圈獲得自由之前,他一定一直在叫。我想我應該去鄰居那里把情況解釋清楚,但我還是讓自己把註意力放在了狗狗和他的手術傷口上。
看來他是需要一個狗狗尿佈了。雖然作為備選計劃,這並不是那麼完美。比格犬不是那種喜歡被束縛被限制的狗——或者說是能夠忍受尿佈的那種狗。比格犬是非常聪明狡猾的狗,對於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通常是食物)有著超強的行動力。比格犬真的是非常非常聪明的。
所以絲毫不用懷疑,尿佈根本就不適合比格犬。而且更糟糕的問題是——我買錯號了。當我把尿佈給他穿上時,發現我只能將其中一邊合上。而另一邊則咧著口,有膠帶的部分拍來拍去,凸出來,簡直就是引誘西莫去咬去舔去把它拽下來丢在客廳中間,丢在廚房,或者丢在我的盤子里。在嘗試了幾次都不行之後,只能讓他繼續使用那個防護項圈。但是我真的不能再冒讓他卡在小門里的風險了。
所以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在家裡辦公。於是我就一面為牽涉到遺產繼承的家庭起草委託書,一面喊著“西莫!不可以!”“西莫停下!”,輪流交替。而西莫則是一會兒抓撓拍打他的防護項圈(有時攻擊對象也是他自己的腦袋),一會兒趴在我的腳邊,擡起頭來睜著可憐兮兮的眼睛望著我,乞求一點點恩赐,哪怕只是一小塊油炸圈餅。我的決心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而一點一滴減弱。克里斯在週中的時候過來並且帶走了一些克里斯的看護用品,我想他知道我需要盡可能多地在近旁照顧西莫。
終於,傷口愈合了,而我也可以離開家門了。我可以回到我的辦公室,可以去買菜,可以回歸到人類社會了。西莫也可以毫無阻礙地使用他的專用通道了,可以很舒服地坐著,可以恢復他對這個家的主權了。我們成功地戰勝了手術,但是,還有更艱巨的任務在獸醫癌症中心等著我們。這實在太過艱難了,因此我找不到任何事情能與之類比。我知道他至少還要經歷一次手術,或者說,我希望他能夠。我希望他們能把癌細胞彻底切除。
我發現我自己正盯著這只狗——這只健康、亢奮、快樂的狗狗——無法相信他怎麼會得癌症。在擺脫防護項圈之後,他看起來真的很好。他又回到了他的常態里去,不用再忍受任何屈辱的束縛,而他身邊的人,卻變得常常哭泣、咒罵神明,更緊地將他抱在懷里。
然而,令我丢臉的事情仍然在繼續。就在我要帶西莫去洛杉矶看專家的前幾天,一張匿名紙條被悄悄塞進了我的信箱。

親愛的鄰居:
今天晚上你的狗一直在喘息,在嚎叫,好幾個小時,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我的問題是:
你們這些人是怎麼了,連自己的狗都照顧不好嗎?為什麼你的狗整晚整晚地叫而你卻一點兒也沒有註意到?
太羞耻了!
為了你的狗無窮盡的痛苦,和你的鄰居們所要忍受的無窮盡的嚎叫。

沒錯,在診斷結果出來之後我確實快要瘋了,但是作為一個合格的人,我不認為自己應當被質疑。而且,我的西莫從來沒有在深夜獨處不被關心。更有可能的是,這只狗根本就是在外面,通過他的專用通道來去自如,來遠離我這個把他看管得緊緊的、過分溺愛、總是哭泣的主人。
我到底是怎麼了?我的狗又怎麼了?好吧,癌症就是問題所在,人!癌症!可是要如何對那些鄰居們去解釋這些呢?他們很可能根本就不喜歡狗。難道西莫真的整天都在叫嗎?我和克里斯都懷疑這封信很有可能就是那天在院子門口攔住我的那個鄰居一怒之下投進來的。所以這只狗真的影響到所有鄰居了嗎?還是他其實僅僅只是對郵差叫了兩聲,又或者是對園丁或什麼路過的人,而這位鄰居根本就是對狗狗沒有絲毫耐心呢?
我知道西莫在我離開之後會叫,但是看起來他應該是在幾分鐘之後就會安靜下來才對。我回來的時候他也會叫,但是應該是那種非常興奮的歡迎式的叫聲。至少我從來沒有發現過他會在這其中的時間裡一直嚎叫不止。這是有可能的嗎?這是不是在手術之後才開始的事情,是因為他承受了巨大的壓力?當我還住在租住的房子里時,鄰居們從來沒有提到過關於他一直不停地叫的問題。
不過,這一切仍然是有迹象的。西莫非常容易焦慮,這我是知道的。他不喜歡被單獨留下。我的離開和回來,他的早飯和晚餐,以及其他種種與他有關的事情,他都會積極地表達。雖然我並不喜歡我的鄰居處理投訴的方式,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置之不理。


5 錯誤的邊緣
這是我的狗,他分享了我的生命,他是我“字母表人生”的重要組成部分。
我真的希望這一切都只是個天大的誤會,一只兩歲大的狗不可能會得癌症的!

我得帶西莫去看他的腫瘤,很可能有另一場手術,我還要在克里斯祖父母的房子里同他們全家人一起過感恩節。我希望數字會站在我這邊——二號手術可以戰勝所有的癌症,而克里斯人數衆多的兄弟姐們、阿姨們、叔叔們中間至少能有一個我的盟友——或者至少有一個人會比我更不讨人喜歡。
我把西莫的闆條箱放在我的車後座上,並且打開了它的門。西莫機敏地跳起來,走近箱子,轉過身,坐好,而後等待我將它關上。一旦我關上車的後門他就會開始叫,直到我進入車子里,發動引擎,和他待在一起。這樣他就會在整個車程中保持安靜和鎮定地看著外面的道路。然而當車一停下來,他馬上又開始叫。我在這里呢!帶上我!那里有好吃的嗎?有沒有漢堡包?我聞到了漢堡的味道!還是海灘?是要去海灘嗎?帶上我!讓我出去!讓我出去!出去!就是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現在!!!
我們已經身處腫瘤醫院的辦公室了,而西莫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要從車里出來,和我在一起。
這座獸醫腫瘤中心位於洛杉矶的郊區,設施非常現代化。整座建築看起來像一個開放式的閣樓,色彩使用也非常生動——桔色、洋紅色、灰綠色——還有綠色的水泥地闆。整個設計都別具一格,比如那些大幅黑白照片,那是這里的醫生和他們自己的宠物。對於一個你可能永遠也不想來的地方,這里真的已經很好了。
這里離克里斯的公寓不遠,所以他很方便陪我一起來。我們三個就這樣坐在候診室里,西莫在默默呼吸,我也在默默呼吸,而克里斯則努力緩和氣氛,試圖讓我們能夠分散註意力。
“這里看起來更像是個美術館,你不覺得嗎?”他說。
“我喜歡那些照片。”
“還有那幅畫,”他說著指向了一副巨大的油畫,畫面里是三個女人在一家小酒館里喝著雞尾酒,而她們的腳邊則卧著三只小狗。
“這會讓我覺得我一定會破財消災。”
“我也是這麼想的。”克里斯站起來,去服務台取了一塊狗餅幹過來,西莫一直在努力去獲得它們。他把餅幹給了西莫,西莫幾乎一整塊直接吞了下去,然後叫嚷著要求另一塊,“他會讓你的錢花得有價值的。”克里斯說著又去拿了一塊餅幹來。
這時,一個穿著紫色無菌服的獸醫朝我們走過來。
“斯……莫?”
“不,是西莫。”我說著起身迎接她。
於是這位醫師就在西莫的病例上寫下了他的名字。進入診療室之後,在腫瘤專家進來之前,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去欣賞這里這麼多動物主題的藝術品,還有套著威廉•韋格曼設計織品的椅子。吉爾伯特醫生差不多是三十多歲的樣子,波波頭、大嘴巴,即使她並沒有笑,但我還是看到了一口潔白的牙齒。
“我是吉爾伯特醫生。”她說,看起來像是對那個紙質文件夾在做自我介紹,因為她一直在盯著那個。
“你好,我是特蕾莎。”我說著把手伸到了她面前。但是她沒有握住我的手,而是把她的目光轉向了克里斯。
“我是克里斯,”他說道,“這是西莫。”
“很好。我已經看過了活檢報告,我想你們都知道情況不太好。”隨後她說了一大堆我完全聽不懂的解釋,而我的腦海里只停留著“不太好”這三個字。
“活檢顯示他的右會陰有肥大細胞瘤。邊緣很模糊……有侵略性的……外科手術……基本生活條件……化療……可能需要一年左右的時間。”
我只抓住了幾個我能夠理解的詞匯,“給一只狗做化療?”
“沒錯,這是癌症;我們會像治療人一樣去治療他。實際上狗是可以很好地忍受化療的。”
我很懷疑狗狗們是否也這麼認為。
化療看起來就和癌症本身一樣令人恐懼。我還能記得我爸爸在醫院工作的時候,他總是說治療過程比疾病本身更令人痛苦。在我的辦公室里,我們曾經有一個罹患乳腺癌晚期的客戶。在整個化療期間她一直堅持工作,無論化療讓她有多累、多虛弱,甚至掉光了頭髮。我記得我一直疑惑究竟為什麼她能一直堅持工作。我覺得如果換做我的話我一定會放棄掉所有的事情。而且很可能會拒絕化療。這真的太可怕了。但是這個醫生卻告訴我,狗能比人更好地忍受化療。能好多少?
“我能夠做什麼?”我的大腦飛速地運轉著,我不認為這個看起來有點兒古怪的醫生能幫上什麼忙。她一直在筆記本上做著筆記,並且一直沒有和我有眼神交流。她甚至也沒怎麼看西莫。我想她大概都不知道面前這只狗是一只比格犬還是一只羅特韋爾犬,或者,是一只貓。
這就是她的工作方式吧,我想。她需要和患者拉開情感距離。但是這和我無關。這是我的狗,他分享了我的生命,他是我“字母表人生”的重要組成部分。我真的希望這一切都只是個天大的誤會,一只兩歲大的狗不可能會得癌症的!我需要共鳴。
“你今天可以和特雷西醫生做手術咨詢。我們會估算出一個合理的治療價位。如果你覺得可以接受,那麼我們就可以著手安排手術了,在這里或者在塔斯廷診所都可以。”
“如果我覺得可以接受?好吧,難道還有別的什麼選擇嗎?”
“是這樣,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負擔得起手術的,所以我們也會盡量給出其他建議。就他的情況看來,如果不做手術和治療的話,我們需要讨論的就是怎樣讓他在餘下的生命中過得更舒服一些,而這餘下的生命能有多長,那麼這就是怎樣為他提供有質量的生活的問題了。”她對我和這只狗沒有絲毫的同情。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她都不多看西莫一眼,更不用說是像其他人一樣去撫摸他了。也許她就是這樣度過自己的一天的——準則一:抛開同情心。
我的狗就要死了。他只有兩歲,可他就要死了。我想哭,但是忍了回去。說不上來為什麼,我告訴自己不要在這個女人面前哭。準則二很有可能就是抛開眼淚。於是我那想哭的沖動很快就讓位於想給她一巴掌的沖動。我想責怪她。可我當然不能打她了,並且別無選擇。我不能哭,不能打她……而對於她說的話我也沒有領悟多少。我看向了克里斯。
“那麼手術是最好的選擇嗎?”克里斯問道。
“是的,這是一定的,我們一定會這麼建議的,”她回答克里斯,而後轉向了我,“如果你不能負擔手術,我們能夠理解。不是所有人都能夠負擔這一切的護理。你只要讓我知道你的想法就可以了。”
我們和她在診療室里總共待了有五分鐘,而她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是我在浪費她的時間。我是不是應該馬上簽字,然後自己給西莫打麻醉,現在立刻馬上用輪椅把他推到手術室?難道我還有時間去考慮該怎麼做嗎?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我想做一切我能為他做的事情。”我說道,“只要告訴我應該做什麼就可以。費用不是問題。”費用是個問題,但不會成為問題。
“我會建立手術咨詢。”她說完就離開了。依舊沒有看一眼西莫。我又遞給他一塊餅幹,好忽略掉她的視而不見。
我和克里斯還有西莫就這麼獨自等待在診療室里,等待手術咨詢。
“我讨厭那個醫生。”我說道。
“她不是很溫暖,這確實。不過這確實是個很艱難的工作。也許她今天心情不太好。不管怎麼樣,她現在沒在做手術。”
“那真是要感謝上帝。她就像是個援交會的女孩。就好像我們是在為了得到拍下她的機會而在和人競爭一樣,就好像是人人都熱心於這種聯誼會一樣。”我模仿著她說話的樣子,“好吧,如果你不能負擔手術費用的話”,當另一個醫生突然進來時我連忙停下了。
是外科醫生特雷西,她是個瘦高的女人,有一頭淺棕色的短短卷發,在同樣的情形下她的舉止卻能夠傳達出鼓勵和憐憫。她一進到診療室來就坐在了地闆上,把西莫召喚過去,喊他的名字喊得非常準確。他很高興地就過去了,把自己的臉貼到她的臉上,嗅著她的氣味,搖著尾巴。她則摩挲著他的耳朵,撫摸他的小腦袋,在同我和克里斯說話的時候,她一直都在愛撫著西莫,於是她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贏得了西莫的好感。
“西莫真是太可愛了。他讓我想起了我曾經養過的一只獵犬。一只很了不起的狗。”西莫爬到她的腿上,把臉轉向我,安靜地坐著。他被認可了。
我吐出一口氣,終於放鬆了一點點。真的很好。她很好——同剛才那位聯誼會小雞形成了鮮明對比。如果有什麼人要對我的狗動手術的話,我希望對方能夠想起他曾經愛過的宠物。我希望他能夠像為自己深愛的宠物做一切事情一樣為西莫去做。我希望她能拯救我們兩個。
特雷西醫生說明了這種癌症、手術以及邊緣清晰的重要性。肥大細胞瘤是皮膚癌的一種,在某些狗的品種里比較常見,但不是比格犬。肥大細胞癌是常見癌症,並且治愈率也較高,但是同時也可能會變得非常具有侵略性和危險性,尤其是當它發生在血管密集的區域時,比如像西莫這樣,這會增加它轉移的風險。一旦腫塊被切除,那麼病理分析就會去檢查腫塊邊緣是否還有殘留的癌細胞——如果還有殘留的話,就意味著癌細胞仍然還存在於身體內。如果邊緣清楚,那麼就可以看作是不再有癌症了。
沒有癌症了。這太好了。他可能沒有那麼危險。
“但那也並不意味著就是痊愈了。癌細胞是非常微小的,通常在它們擴散之前我們都是很難發現它們的。但是如果我們在腫塊邊緣沒有再發現癌細胞,那麼至少是有痊愈的希望的。”
很好,有希望。我希望這一切都是有希望的。“那如果沒有清理幹淨呢?如果還有殘存的癌細胞,你還會再做一次手術嗎?”我問道。
特雷西醫生依然坐在地上,撫摸著西莫,從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塊綠色的骨頭狀餅幹給西莫,他已經嗅她那個口袋很久了,“不是這樣的。我會盡可能多地做切除,但那也是有所限制的,我們只能去切除腫塊生長的區域。因為如果切得過多,他可能就會失去某些肌體功能,那麼他的生存質量也會出問題。那是血管高度集中的區域。很微妙。”她直直地看著我,“我會為他做一切我能做的。”
我看著她溫柔地撫摸西莫,我能看出她對他的關心,在那個瞬間,我能夠信任她。我相信她,並且放心由她來照顧我的狗狗。
“謝謝,”我說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動手術呢?”



於是在特雷西醫生的說明下,我們制定了手術計劃。對我來說,這意味著許多書面工作,以及要和克里斯讨論我是否可以不去參加感恩節聚會,因為西莫的康复可能會需要我這麼做。而對西莫來說,這意味著鎮定劑、超聲波檢查、抽血、骨髓穿刺,以及其他一些我並不是很清楚的程序。這一天的賬單是2,035.68美元,而這只是術前準備而已。
我和克里斯去吃午飯,然後一起等待結果,西莫正在接受檢查,這期間我們都很沉默。我握著手帕,擦拭眼淚和鼻涕,克里斯則默默地摩挲著我的後背。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想問問她如果需要的話,她是否能在感恩節那天來照看一下西莫。
晚些時候,在回家的路上,西莫很安穩地睡在後座上,我問了克里斯我一直不敢問那位聯誼會醫生的問題。
“她是說我就算我們做了手術和化療,西莫也只有一年可活了嗎?還是說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他就只能活一年了?”
“我覺得應該是做過手術和化療可以延長一年生命。但是我們可以把那變成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年。”他說著伸出手來放在了我的腿上。
而我,則在回去的60英里路程里,泣不成聲。
那天晚上,我和克里斯躺在後院的浴缸里,眺望著遠處的城市燈火,這里是我們新的“浴室談話”場所,很適合我這狡猾而優雅的美洲豹巢穴。
“我一定要這麼做,雖然我知道這花費令人崩潰,但是,我不能就這麼讓他死去。”我說道。
“我明白的,沒問題。你應該這麼做。”
“你不會認為我在一只狗的身上花那麼多錢是瘋了嗎?”
“不。我知道那只狗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而且你可以負擔的,不是嗎?”
我其實並不確定我到底可不可以負擔。恐怕沒有人會像我一樣,離婚兩次,卻沒有從兩個前夫那里得到一絲一毫的經濟補償。而且我的所有旅行都花費不薄。何況在帶小狗看病期間,我的業務是缺失的。在我的法律工作室合伙人中間,奉行的一向是做多少回報多少的原則。換句話說就是,如果我不工作,那麼就沒有報酬。但是我並沒有和克里斯讨論我的財務狀況,“我想我應該可以負擔。雖然並沒有十足把握,但我知道,我應該要試一試。”
“我知道的。他是你的孩子。我會支援你們兩個。”
“謝謝。”
之後的數分鐘里,我們都沉默了,雙腿在水下交纏,分別向後靠著,在舒服的泡沫和水流里讓自己放鬆下來。
“還是很有趣的。你會為這只狗做任何事情,你把他照顧得非常好,可是……”他停頓了,然後站起來,向我靠近,他的雙手扶住我的膝蓋,“你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孩子嗎?”
我站了起來。之前我們就讨論過這個問題。這恐怕應該是我們之間關於“這種關係是否會是長期的”讨論中的最大障礙了。可能從生理上來說我確實準備好了生孩子,但是從心理上我完全沒有做好任何準備。從我和克里斯在一起開始,我就很清楚這一點,就像我和第二任丈夫在一起時一樣(和第一任丈夫在一起時我可能還沒有這麼清楚的認知,可能僅僅因為他自己不想要孩子,所以才把不要孩子強加到了我身上)。我沒有孩子,也不想要孩子。這其中自然有很多原因,很有可能我的祖先們就沒有多少母愛本能。我確信這里有來自DNA的影響。可是話說回來,一個人不應當為要不要孩子去找那麼多理由借口。我的生物鐘從來沒有告訴我該要一個孩子了,我甚至懷疑我是否就沒有這樣的本能。
“不,從來沒想過。我總是能和狗而不是和孩子們相處很好。兩者是完全不同的。對於狗和孩子,我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我想我可能不會是個好媽媽的。”
“哦,我想你會是好媽媽的,不過我明白你的想法。”我們再次陷入沉默,然後又雙雙往後靠了回去。我看著克里斯。我能看出來他在思考什麼,很深入的,但是在那時我並不想去了解更多。因為我所想的一切都是關於狗的。



手術的前一天晚上,我住在克里斯的佈倫特伍德公寓,這樣我們就可以在早上早一點兒把西莫送去。我們悄悄把西莫帶進了這棟“宠物禁入”的公寓,希望他不要對新鮮的聲音和氣味叫起來。他沒有。他睡得非常安穩,心滿意足地躺在卧室的椅子上,把我的衣服當成他的枕頭。只有在我們離開公寓但卻沒有喂他的時候,他才叫了。手術前的12小時是禁止攝入食物和飲水的。
我們在九點之前就到達了獸醫腫瘤中心,而後立刻就被帶往了診療室。他們顯然很有效率。
雖然我曾經聽過那些手術風險,克里斯也給我重複了很多遍,但是我還是要認真去聽。我依舊希望是我誤解了。當特雷西醫生進來時,我問她,“就算是做了手術、化療,什麼都做了,他依然只有一年可以活嗎?我理解得對嗎?就算你把癌細胞都清除幹淨了,也是這樣的結果嗎?”
“很抱歉,發生於這種部位的腫瘤,通常都是非常兇險的。就算是有清晰的邊緣,但是,從今天的技術角度來看,很可能是沒法清理幹淨的,癌症复發的幾率仍然很高。化療可能能夠治愈它,但也可能無效。這就是最困難的地方。我們會盡力的。”
再一次,一位工作人員給了我一份估算的報價,是一份手術中可能涉及到的所有事情的詳細清單。這里還包括45美金的聯邦快遞費,這樣他們會把手術結果送到紐約的實驗室。我簽了字,然後交出了自己的信用卡。從這一刻起,這張卡就是屬於西莫的卡。這里累積了很多的航空里程。這份估價最低2023美金,最高2193美金。差距在於會使用多少計量的麻醉劑、抗生素和緩釋疼痛的註射劑。我不知道是該期待高價還是低價。我同時還簽了“康复計劃”(適用於體重超過50磅的病人,包括手術和器械上的支援;可能會增加150到400美金的開支)。西莫沒有超過50磅,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簽下了。我們傾其所有。
我擁抱撫摸親吻西莫,直到特雷西醫生把他從診療室帶走。西莫很樂意也很開心地跟著她離開,使勁兒嗅著週圍。穿過大廳時他的小爪子在彩色水泥地闆上吧嗒吧嗒拍打著,他的尾巴高高地翹起來,來回擺著。而克里斯則帶著我走了另外一條路穿過大廳。
我獨自開車回家,非常孤獨,西莫在手術中心,克里斯則在自己的公寓里。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盯著牆壁發呆,旋轉著手里的酒杯,卻沒有喝下一口。我在等待。
晚上六點的時候,特雷西醫生給我打來電話,告訴我手術進行得非常順利,她對於完全清除抱有很大希望。她向我保證,西莫正在很舒服地休息。這讓我多少得到一點兒安慰。雖然在我的腦海里,“兇險的……只有一年……化療……”依然翻來覆去。
第二天中午過後,腫瘤中心就給我打來了電話。他們說西莫表現得非常好,他很精神,正常進食,我可以隨時把他接回家。我看了看手表,就算我現在馬上去(我當然是想馬上就去),我也不可能會不經歷大堵車順利來回洛杉矶的。我計算著可能花費的時間。如果幸運一點兒,可能一個半小時可以到達那里。在診所待半個小時……回來的用時可能會是三小時甚至更多。這是去洛杉矶最糟糕的時候。如果我足夠幸運,那麼我大概能在六點鐘回到家。而又有了縫合線和止痛藥作用的西莫,則不得不一動不動地待在闆條箱里。
於是我給克里斯打了電話,希望能從他那里獲得一些說明,是否有什麼神奇的駕車路線能避開無可避免的大堵車。在我的人生中,能夠讓我信任並去詢問意見的人少之又少,而更稀少的是我願意去接受他們意見的人。抛開克里斯的年輕不管,我確實已經開始依賴並信任他的頭腦了。
“我可以現在去接他,然後在今晚把他帶到你面前。”他說。
我從沒想過可以這樣做。他就在洛杉矶,可以節省很多路上開車的時間。但,這是我的狗。“不,我要去見他。我要自己去把他帶回來。”
“你確定嗎?我不認為你開車過來再開回去,把時間浪費在路上有什麼意義。他們說了他很好,不是嗎?”
沒錯,他們是說了他很好。但他是我的狗!我需要第一時間見到他。難道我不應該去那里把他接回來嗎?這難道不是我的責任嗎?不過,去支付手術費也是我的義務,所以多工作幾小時也許才是個好選擇。如果克里斯現在就出發的話,他肯定會比我節省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就能把西莫帶回來。
“你確定嗎?”我問克里斯,也是問自己。
“當然。他們可以直接刷你的卡。我可以把他帶回來的。再說,那小家伙和我還挺合拍的,我也想第一時間見到他。”
這倒沒錯。他們確實很合拍,而且不僅僅是因為食物的原因。克里斯在家裡的時間越多,西莫就越喜歡蜷縮在他身邊,有些時候和我比起來甚至更願意靠近他。
於是我給診所打了電話,讓他們直接刷我的信用卡,然後把西莫交給克里斯。他們認得克里斯,因為他一直是和我一起去的。而且他們很可能是把西莫看成是“我們”的狗,雖然我並不這麼認為,但是工作人員肯定覺得把狗交給克里斯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他能很快趕過來很好,我們會做好準備的。”接線員說得輕描淡寫。她並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是件多麼重大的事情。我讓克里斯對我的狗負責了。我在狗的事情上信任了他。我那生了病,還在恢復中的狗狗。
當天晚上我回到家,看到西莫就在沙發上,依偎著克里斯,就像每個晚上依偎著我那樣。西莫甚至還把他的左前爪搭在克里斯的右腿上。

本文摘自《我和狗狗一起活下來》


   41歲的瑞恩是一名律師,當她第二次遭遇了婚姻的失敗後,便決意遠離親密關係。現在,生活中除了書、酒、咖啡之外,內心落寞的她並不知道,一只因無人領養即將被安樂死的小比格犬——西莫,正在等待著她的救贖。 西莫的闖入讓瑞恩的生活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她移居到郊區,偶爾與一個年輕英俊的作家約會。然而,不久後西莫就被診斷出癌症,只有不到一年的生命了。西莫與病魔抗爭的勇氣鼓舞瑞恩與它一起挑戰生命、接受治療,而瑞恩自己也出乎意料地開始準備她有生以來最大的戰鬥——乳腺癌。 瑞恩的自嘲式的幽默是最迷人的。這部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愛與希望的故事,充滿了所有熱愛生命的人都將敬仰的、雖小卻很有價值的人生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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