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14-05-07 14:08:11

  到了早餐時間,每個人都知道他已經離開。他們的目光與耳語尾隨著我來到桌前,然後停留著看我拿著食物。我咀嚼然後吞下,然而面包就像石頭一樣,沉甸甸地掉在我的胃里。我渴望離開王宮,我渴求新鮮空氣。
我走到橄榄園,腳下的泥土相當幹燥。我一邊想著,現在他既然已經離開,我是否該加入那群男孩。但另外我也想著,是否有人發現我做的事。我似乎有點希望他們知道。抽打我一頓吧,我這麼想著。
我可以聞到海水的味道。這股味道無所不在,在我的頭髮中,在我的衣服里,在我濕黏的皮膚上。甚至在果園也有,它就存在於樹葉與泥土的黴味中,在我身上也可以聞到那股已腐爛的鹹味。我的胃極不舒服,於是我倚靠在長滿苔藓的樹幹上。粗糙的樹皮刺痛了我的前額,我因此鎮定下來。我必須擺脫這個味道,我想著。
我朝北走,來到王宮的主路上,這是一條馬車來往行經的沙土路。走到王宮的庭院之外,出現了岔路。一條往西南,經過草原、岩石與低矮的山丘,這是我三年前來此地所走的路;另一條路蜿蜒向北,朝著俄特律斯山與更遠的皮立翁山而去。我用目光追蹤著,這條路直通森林茂密的山腳下,最後消失在樹林中。
夏日烈陽的曝曬,讓我有些吃不消,仿佛催促我回到王宮似的。但我仍徘徊著。我聽說我們的山巒很美——梨子與香柏木,還有剛融冰的溪流。那里應該非常涼爽而且有樹蔭蔽日,不僅可以遠離如鑽石般光亮的沙灘,也能躲開閃閃發亮的海水。
我可以離開。這個想法來得突然,但很快俘獲了我的心。我走上這條路,心裡只想著逃離海洋。這條路在我眼前延伸,還有遠處的山巒,加上阿基里斯。我的胸膛快速地起伏著,仿佛想跟上我的思緒。我身上沒有任何屬於我的東西。丘尼卡不是我的,涼鞋也不是我的,這些全是珀琉斯的物品。我甚至不需要收拾行李。
唯有母親的七弦豎琴——收藏在內室的木箱中——使我牽挂不下。我猶豫了一會兒,心想,我也許可以回去,拿著七弦豎琴離開。但此時已是正午。我只有下午可以趕路,之後他們就會發現我逃走——想到這點我還自鳴得意起來——並且派人來捉拿我。我回頭看著王宮,沒看到半個人影。衛兵在別的地方。現在,我必須趁現在。
我逃跑了。遠離王宮,沿著通往樹林的路行走,我的腳被烤得炙熱的地面燙得發疼。我逃跑的時候,我發誓如果我再看見他,我會三思而行。我已經懂得,沖動將使我付出代價。雙腿的疼痛,喘息時胸膛如刀割的痛楚,使我的神志清明。我逃跑了。
我汗流浃背,腳掌的汗水也沾濕了地面。我變得越來越髒污。泥土與碎裂的樹葉沾在我的腿上。我身旁的世界縮小到只剩雙足踩踏的空間,以及眼前一碼的泥土地。
終於,在經過一個鐘頭或是兩個鐘頭之後,我再也無法前進了。我痛苦地彎下腰,午後的驕陽時而現出蹤影,時而遭到遮蔽,充血的耳朵令我耳聾。道路兩旁是茂密的樹林,珀琉斯的王宮早已遠抛在後。在我的右方是俄特律斯山,更遠處是皮立翁山。我看著山峰,思忖著究竟還有多遠。一萬步?一萬五千步?我停止奔跑,開始走起來。
幾個小時過去,我的肌肉疲憊無力,我的腳步變得蹒跚。太陽已過了正午高點,現在低垂在西方的天空。離天黑大約還有四到五個小時,但山峰似乎還是一樣遙遠。突然間我領悟了,我不可能在天黑前到達皮立翁山。我沒有食物,沒有水,也沒有遮風避雨的地方。我只有腳上的涼鞋,以及汗濕的丘尼卡。
我絕對追不上阿基里斯,我現在很肯定這件事。他早在我之前上路而且還騎著馬,現在恐怕已經到了山腳下準備走上坡路。一個好的追蹤者可以從樹木枝葉的彎曲或折斷的痕迹推知男孩的去向。但我不是好的追蹤者,這些路對我來說看起來都一樣。我的耳朵不斷地充斥著嗡嗡聲——蝉鳴、鳥叫以及我自己的喘息聲。我的胃疼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饑餓還是絕望。
此外還有別的。極小的聲音,隐約地出現在聽覺的邊緣,但我發現了。我的皮膚,盡管在這麼炎熱的天氣里,也開始感到冰冷。我知道那個聲音。那是有人蹑手蹑腳試圖放低音量的聲音。但對方犯了些微的小錯,踩踏到一片樹葉,但已足以讓我辨識出來。
我努力地聆聽,恐懼湧到了我的喉頭。它從哪里來的?我的眼睛看著兩旁的樹林。我不敢動,任何聲音都足以在山坡上產生回音。當我逃跑時我從未想到危險,但現在我的腦子已充斥著恐懼:珀琉斯派來的士兵,還是忒提斯親自前來,她白色的手宛如冰冷的沙子般掐住我的脖子。或是盜賊,我聽說他們會等在道路兩旁,我聽人說過男孩被抓走而且等到沒有利用價值便予以殺死的故事。我試著屏住呼吸,連關節都握得發白,為的是不發出半點聲響。我看到有一叢蓍草似乎可以躲藏。我心想:現在,走過去。
我身旁的樹林有了動靜,我猛然一看。太晚了,有東西——有人——從後面攻擊我,我往前一倒。我摔得很重,臉朝下趴在地上,那人從上面壓著我。我閉上眼睛,等待對方給我痛快的一刀。
什麼也沒發生。只有寂靜與膝蓋頂著我的背。不久,我發現那膝蓋頂得不是很重,甚至可以說只是擱在背上,因此我並不感到痛苦。
“帕特洛克羅斯。”帕—特—洛—克—羅—斯。
我一動也不動。
膝蓋挪開了,有手伸過來把我的身體輕輕地翻過來。阿基里斯正看著我。
“我希望你能跟來。”他說。我的胃又翻攪起來了,一方面是緊張,另一方面也是解脫。我看著他,明亮的頭髮,柔軟勻稱的雙唇。我因為太喜悅,而無法呼吸。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許,我很抱歉。或許,還有更多。我正要開口。
“那男孩受傷了嗎?”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阿基里斯轉過頭去。從我剛才躲藏的地方,也就是阿基里斯的身後,我只看到那男人騎的馬的馬腿——栗色的球節沾了一點尘土。
那聲音又傳來,從容不迫而又非常謹慎:“阿基里斯,珀琉斯之子。我想這就是你沒來山里找我的原因吧。”
我的腦子試圖理解這一切。阿基里斯並未去找喀戎。他在這里等著,等我。
“向您致意,喀戎老師,我向您致歉。是的,我因為這個原因所以遲遲未前往。”他用的是王子的語調。
“我懂了。”
我希望阿基里斯能夠起身。我覺得被他壓在地上實在很蠢,而且我感到害怕。這位男子的聲音未顯出憤怒,但也不和善。他的聲音清楚、洪亮而不帶感情。
“站起來。”他說。
慢慢地,阿基里斯起身。
如果我的喉嚨不是因為驚吓而哽塞住,我可能當場放聲大叫。但我發出的噪音只像是被勒住脖子般的沙啞聲,而我起身時也往後踉跄地倒退了幾步。
那匹馬有著強壯的腿,腿上連接著血肉之軀,那是同樣強壯的人體軀幹。我一直盯著他瞧——那是不可能的組合,人與馬結合在一起,但在那個結合處,光滑的肌膚變成了發亮的褐色毛皮。
站在我身旁的阿基里斯鞠躬行禮。“人馬老師,”他說,“我很抱歉我誤了行程。我必須等候我的伙伴。”他跪下來,幹淨的丘尼卡落在泥土地上。“請接受我的致歉。我一直希望當您的學生。”
那位男子——人馬——的面孔,與他的聲音一樣嚴肅。我認為他已有一定年紀,黑色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看了阿基里斯一會兒,然後說:“你不需要行跪禮,佩里德斯(意指珀琉斯之子)。不過我欣賞你的謙恭。而這位讓我們等候多時的伙伴又是誰呢?”
阿基里斯回頭看我,並且伸出手來。我拉著他的手,颤颤巍巍地起身。
“這位是帕特洛克羅斯。”
此時一陣沉默,我知道輪到我說話了。
“大人。”我說,然後鞠躬。
“我不是什麼大人,帕特洛克羅斯,墨諾提俄斯之子。”
聽到父親的名字,我忍不住擡頭。
“我是人馬,是人類的老師。我的名字叫喀戎。”
我大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點頭。我不敢問他為什麼知道我的姓名。
他仔細打量了我一會兒,然後說:“我想,你累壞了。你需要水與食物。這里離皮立翁我的住處很遠,你們用步行是不成的。我們要另作安排。”
他轉身,而我試著不去註視他的馬腿走路的方式。
“你們騎到我的背上。”人馬說道,“通常初見面的人我是不會提供這樣的服務的。但凡事總有例外。”他停頓一下,“我想,你們應該學過騎馬吧?”
我們快速地點頭。
“那太可惜了,忘記你們學過的一切。我不喜歡你們用腿夾緊我或拉著缰繩。坐在前面的人抓著我的腰,坐在後面的人抓著前面的人的腰。如果你們覺得快摔下來了,告訴我。”
阿基里斯與我很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向前一步。
“我該如何——”
“我會跪下來。”他的馬腿彎折著跪在泥土地上。他的背很寬闊,泛著汗水光澤。“抓住我的手臂,保持平衡。”人馬指示著。阿基里斯照著做了,將他的腿跨過去,然後坐穩了。
輪到我了。至少我不是坐在前面,離皮膚轉變成栗色毛皮的地方如此接近。喀戎伸手扶我,我抓著他的手,也上去了。他的手臂很粗而且充滿肌肉,覆蓋著厚厚的黑毛,與他的馬身完全不同。我坐定身子,跨坐在他寬闊的馬背上,幾乎只能用不舒服來形容。
喀戎說:“我要站起來了。”他的動作很流畅,但我還是緊抓著阿基里斯。喀戎大概是一般馬匹的一倍半高,我的腳遠離地面,在高處晃蕩著,我突然感到有點眩暈。阿基里斯的手輕輕地放在喀戎的軀幹上。“如果你不用點力,你會掉下去的。”人馬說。
我的手指因汗濕而難以抓牢阿基里斯的胸膛。我分秒都不敢放鬆。人馬的步伐不像馬匹那麼勻稱,而且地面也崎岖不平。我差點就從沾著汗水的馬毛上滑落。
我看不到有什麼路徑,但我們快速地在林間往上攀升,而喀戎腳步迅捷,完全沒有放慢的意思。我小心翼翼地不讓震動導致我的腳跟碰觸到人馬的體侧。當我們前進時,喀戎用他一貫低沉的聲音向我們指出各個景物。

那是俄特律斯山。
你們可以看到,北侧的柏樹長得特別繁密。
這條小溪將註入阿匹達諾斯河,然後將流經佛提亞的土地。

阿基里斯回頭看著我,臉上泛著笑意。
我們來到更高的地方,人馬揮動他烏黑的大馬尾,為我們趕走蚊蠅。

喀戎突然停下腳步,我因此撞向阿基里斯的背。我們在這片樹林稍事休息,這個樹叢有一半被岩石環繞著。我們還未抵達山峰,但已經近了,在我們頭上的是湛藍光亮的天空。
“我們到了。”喀戎跪下來,我們搖搖晃晃地從他的背上下來。
在我們面前是一處洞穴。但說它是洞穴似乎是貶低,因為它不是由深色的岩石構成,而是淺玫瑰色的薔薇石英。
“進來吧。”人馬說道。我們跟著他進入洞口,洞口很高,他甚至不用低頭。我們眨了眨眼,盡管水晶牆已透著一些光線,但里頭還是相當陰暗。在洞的一端,一股小泉水從岩石內部流出。
牆上挂著我不知道的東西:奇異的青銅器具。在我們的頭上,也就是頂部的岩壁上,以色彩染出的線條與光點顯示出星座與天體的運動。在岩石架上,擺著數十只陶罐,上面覆蓋著歪斜的標記。角落挂著各種樂器,七弦豎琴與笛子,旁邊還放著工具與烹饪器具。
有一張單人床,非常厚實,上面鋪了動物毛皮,這是為阿基里斯準備的。我看不出人馬睡哪兒。或許他不需要睡眠。
“坐下。”他說。洞里涼爽怡人,在經過日曬後更覺得舒服,我很慶幸能坐在喀戎指示我坐的軟墊上。他走到泉水邊盛水,然後拿給我們。水甘甜而涼爽。當我喝水時,喀戎站在我面前。“明天你會全身酸痛而且感到疲倦。”他告訴我,“但如果你吃一點東西的話,絕對會有說明。”
他從洞穴後方小火慢炖的鍋子里舀了滿是蔬菜與肉的炖菜。此外還有水果,他在空曠的岩石上種了圓實的紅色漿果。我吃得很快,我對於自己如此饑餓也感到吃驚。我的眼睛總是看著阿基里斯,而且我也因為解脫而感到心情愉快。我真的逃跑了。
逃跑的大膽使我鼓起勇氣,指著牆上的青銅器問道:“那些是什麼?”
喀戎坐在我們對面,他的馬腿彎起來隐藏在身體下面。“那些是手術用的。”他告訴我。
“手術?”那是我不認識的詞匯。
“治病用的。我忘了低地國家的蒙昧。”他的聲音平淡而冷靜,只是陳述事實,“有時肢體必須切除。那些用來切割,那些用來縫合。通常為了存活,我們不得不切除一些部分。”他見我看著這些器具,專注地看著它們銳利的鋸齒狀邊緣,便問道:“你想學醫嗎?”
我感到臉紅,低聲回答說:“我對此一無所知。”
“你答非所問。”
“我很抱歉,喀戎老師。”我不想激怒他。他會把我送回去的。
“你不需要道歉。只要回答就好。”
我有點口吃地說:“是的,我想學。它似乎很有用,不是嗎?”
“它非常有用。”喀戎同意。他轉頭看著阿基里斯,他正聽著我們兩人的對話。
“你呢,佩里德斯?你也認為醫學有用嗎?”
“當然。”阿基里斯說,“請不要叫我佩里德斯。在這里,我——我只是阿基里斯。”
喀戎深色的眼睛露出了一點光芒,他似乎興致盎然。
“很好。你已經找到你想知道的東西了嗎?”
“那些東西,”阿基里斯指著樂器,有七弦豎琴、笛子與七弦西薩拉琴,“你會彈奏嗎?”
喀戎用從容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回答說:“我會。”
“我也會。”阿基里斯說,“我聽說你曾教過赫拉克勒斯與伊阿宋,雖然他們的手指粗厚笨拙,但還是學會了。是真的嗎?”
“是真的。”
我當時覺得有點不真實:他知道赫拉克勒斯與伊阿宋,從他們小時候就認識他們。
“我希望你能教我。”
喀戎嚴肅的面孔柔和下來,他溫和地回應說:“這是你為什麼被送來這里的原因。因此,我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在傍晚的餘光中,喀戎引領我們穿過洞穴附近的山脊。他告訴我們山獅的巢穴在哪兒,河流在何處,緩慢而受日光加溫的河水,剛好適合我們遊泳。
“如果需要的話,你也可以沐浴。”他看著我。我已經忘了自己有多髒,我全身上下都是汗漬與路上的尘土。我用手朝頭髮里一伸,到處都是沙粒。
“我也要洗。”阿基里斯說。他脫下丘尼卡,緊接著,我也跟著做了。水深處較為冰涼,但不至於令人不適。在岸邊,喀戎仍不忘提醒我們:“那里有泥鳅,看到了嗎?還有鲈魚。那是文鳊,你們在南方看不到這種魚。你們可以從上翻的嘴與銀色的魚腹辨識出這種魚。”
喀戎的說話聲,混合了潺潺的流水聲,化解了阿基里斯與我之間的疏離。喀戎的面孔看上去非常堅定、平靜,具有權威感,使我們再度成了孩子。就在此刻,我們的世界只有玩耍,只有晚餐。有了他在我們身邊,我們很難再想起白天在沙灘發生的一切。就連我們的身體也在人馬前顯得渺小。我們怎會認為我們長大了呢?
我們從甘甜而清澈的溪水中起身,在夕陽餘晖中甩幹我們的頭髮。我跪在岸邊,用石頭刮除丘尼卡上的尘土與汗漬。在丘尼卡晾幹之前,我必須赤身裸體,然而由於喀戎的緣故,我並不會因此而不自在。
我們跟著喀戎回到洞穴,擰幹的丘尼卡披在我們的肩上。他偶爾會停下來,向我們指明兔子、長腳秧雞與鹿的足迹。他告訴我們,總有一天我們要獵捕這些動物,因此必須學習追蹤。我們聆聽著,熱切地請教他。在珀琉斯的王宮里,只有陰沉的七弦豎琴老師,或一邊說話一邊打瞌睡的珀琉斯。我們對於森林或喀戎說的其他技巧一無所知。我的心思飄到了洞穴牆上的器具上,和那些用來治病的草藥與工具上。手術,這是他使用的詞匯。
當我們再次進到洞穴時,已經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喀戎指示我們去撿些柴火進洞生火。當夜幕降臨時,暑氣頓時消退,在山中冷冽的空氣中,圍坐在火堆旁令人感到舒適安心。白日的困乏,令我們全身酸痛,我跟阿基里斯盤起腿來,擺出最能讓自己放鬆的姿勢。喀戎端出來炖菜,我們談論著明天要做什麼事,餐後是甜點,我們在莓果上淋上厚厚一層蜂蜜。
隨著火光熄滅,我也逐漸進入夢鄉。我感覺溫暖,身後的苔藓與落葉柔軟無比。我不敢相信今天早上我還在珀琉斯的王宮里,現在我已身處在洞穴里這一小塊空地里,這光亮的石壁,要比苍白的宮殿有趣多了。
喀戎的聲音驚醒了我:“阿基里斯,我要告訴你,你的母親帶給你的訊息。”
我可以感覺到阿基里斯靠著我的手臂變得緊繃起來。而我的喉嚨也仿佛被人勒緊一樣。
“哦?她說什麼?”阿基里斯小心地回應,不帶任何好惡。
“她說,如果流放的墨諾提俄斯之子跟著你,我必須禁止他跟你見面。”
我坐直身子,原本昏昏欲睡的感覺不翼而飛。
阿基里斯的聲音漫不經心地在黑暗中回蕩著:“她有說為什麼嗎?”
“沒有。”
我閉上眼睛。至少我不會在喀戎面前遭到羞辱,她沒有說出今天海灘上發生的事。但這也不讓人感到安慰。
喀戎又繼續說道:“我以為你了解她在這件事情上的感受。我不喜歡被欺瞞。”
我的臉漲紅了,我很慶幸自己身處於黑暗之中。人馬發出先前從未有過的嚴厲聲調。
我清清自己的喉嚨,沙啞而且突然變得幹燥。“我很抱歉,”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那不是阿基里斯的錯。我自己一意孤行跟著過來。他不知道我這麼做。我沒想到——”我停住了,然後又說,“我以為她不會發現。”
“你們真是愚蠢。”喀戎的面孔深埋在陰影中。
“喀戎——”阿基里斯勇敢地開口說。
人馬伸出手來打斷他的話,又補充說:“不過,這個訊息是今天早上來的,當時你們都還沒抵達。所以盡管你們的行為愚蠢,我並沒有被欺瞞。”
“你知道?”這就是阿基里斯,我永遠無法像他一樣大膽說話,“所以是你做的決定?你無視於她的訊息?”
喀戎的聲音帶著不悅的警告:“她是女神,阿基里斯,她也是你的母親。難道你這麼不尊重她的期望嗎?”
“我尊敬她,喀戎。但這件事她錯了。”他緊緊握拳,即使在微弱的光線下,我還是看到了他的肌腱。
“她哪里錯了呢,佩里德斯?”
我在黑暗中看著他,我的胃猛地一緊,我不知道他會說什麼。
“她覺得——”他結巴了一下,我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只是一介凡人,不配當我的伙伴。”
“你認為他夠格嗎?”喀戎問。他的聲音未暗示任何答案。
“是的。”阿基里斯擡起下巴,毫不猶豫地說道。
我的臉頰感到一陣暖意。
“我了解了。”人馬轉頭對我說道,“你呢,帕特洛克羅斯,你夠格嗎?”
我咽了一下口水,堅定地說:“我不知道我是否夠格。但我想留下。”我停下來,又咽了一下口水,請求道:“拜託。”
此時一片沉默。然後,喀戎說:“當我帶你們來這里的時候,我尚未決定該怎麼做。忒提斯看到了不少缺點,有些是事實,有些不是。”
他的聲音還是難以解讀。希望與絕望在我心中交互輪替著。
“她還年輕,免不了有偏見。我雖馬齒徒長,但我敢自豪地說,我比她更能看清楚一個人。我不反對帕特洛克羅斯當你的伙伴。”
我的身體因解脫而空乏無力,仿佛剛蒙受暴風席卷一樣。
“她肯定會不高興,但我不是沒惹過衆神的憤怒。”他停了一下,“現在很晚了,你們該睡了。”
“謝謝你,喀戎老師。”阿基里斯的聲音真誠而充滿活力。我們站起身,但我猶豫了。
“我只是想——”我的手指對著喀戎扭曲著。阿基里斯懂了,然後消失在洞穴中。
我轉身面向人馬說:“如果這麼做會惹來麻煩,那麼我會離開。”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我差點認為他沒聽到我說的話。終於,他說:“不要讓今天獲得的一切輕易丢失掉。”
然後他向我道晚安,我則轉身回到洞穴與阿基里斯一起入睡。

本文摘自《阿基里斯之歌》


   《阿基里斯之歌》以凄美的文字融入希臘神話,講述了神和女神、國王和王後、不朽的榮耀和凡人的愛情之間錯綜複雜的糾葛,娓娓道出一個三千年前的愛情故事,書寫了荷馬時代的禁忌之愛。地位尴尬的王子帕特洛克羅斯年少時因錯手殺人被父親流放,遂而遇上另一高貴完美的王子阿基里斯。盡管兩人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阿基里斯還是和背負著耻辱的王子成為了朋友。阿基里斯憐惜帕特洛克羅斯,聆聽他的寂寞和愁苦,兩人共同分享溫暖,譜寫出不為世俗接受的戀情。特洛伊爆發戰火,根據命運的預言和血祭的誓約,兩人面臨分離,卻又誓言絕不離棄對方。當真愛再也敵不過命定的神谕,除了共赴黃泉,他們能夠戰勝一切、永遠相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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