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章

2014-05-07 14:08:50

  
第六章


從那之後,我們的友誼突然急速增溫,就像春天的山洪一樣。在此之前,我跟其他男孩都以為阿基里斯每天要接受密密麻麻的王室課程、治國之術與擲矛訓練。然而那天之後,我知道了真實的情況:除了七弦豎琴課與操練,他沒有其他的課程。我們可以有時遊泳,有時爬樹。我們會自己舉辦比賽,也許是賽跑,也許是翻筋鬥。我們會躺在溫暖的沙地上,然後說:“你猜我在想什麼?”
我們從窗戶看到的老鷹。
門牙彎曲的男孩。
晚餐。
當我們遊泳、玩耍或聊天時,一種感受油然而生。根據它從我胸中湧現、充斥我的全身來看,那幾乎像是恐懼。從它產生之快速來看,又幾乎像是眼淚。然而,恐懼與眼淚帶來的是沉重,是晦暗,但這種感受帶來的卻是輕快,是明亮。過去我所知道的滿足,是把握短暫的時間,追求孤獨的愉快:打水漂或擲骰子或做夢。然而事實上,那樣的我與其說是存在,不如說是自我消失,我只是不斷地逃避恐懼之物:遠離父親,遠離其他男孩。我感覺不到饑餓,或疲倦,或病痛。
現在我得到的是全然不同的感受。我發現自己可以一直笑到兩頰發酸,或是頭皮刺痛到讓我以為再笑下去頭皮就要掉了,或是舌頭仿佛要從我口中掙脫。這個、這個與這個,我不斷地向他說著。我不用擔心自己說得太多。我不用擔心自己太瘦弱或動作太慢。這個、這個與這個!我教他如何打水漂,而他教我如何雕刻木頭。我可以感覺身體的每一根神經,與空氣的每一次撫摩。
他彈奏我母親的七弦豎琴,我在一旁看著。輪到我彈奏時,我的手指糾結在琴弦上不聽使喚,盡管樂師對我不抱希望,但我不在乎。“再彈一次。”我對他說。於是他繼續彈奏,直到在黑暗中我幾乎看不見他的手指為止。
我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改變。我不在乎賽跑時我輸了,我不在乎遊向海岸岩礁時我輸了,我不在乎擲矛或打水漂時我輸了。輸給如此俊美的人,誰會感到羞耻呢?光是看著他贏,看著他迅捷的雙腳揚起沙尘,看著他在海水中肩膀上下起伏,如此便已足夠。

那是夏末的時候,我在佛提亞流放已過了一年的時間,我終於告訴他我如何殺死那個男孩。我們坐在中庭橡樹的樹枝上,隐身在佈條般的樹葉里。對我來說,在這里似乎比較容易吐露實情,遠離地面,有堅硬的橡樹幹依靠。他靜靜聽著,當我說完的時候,他問道:
“你為什麼不說你是為了防衛所以才殺人?”
這像是他會問的問題,我之前從未想過這種事。
“我不知道。”
“或者你可以說謊。說當你發現他時,他已經死了。”
我看著他,驚訝於這件事的處理竟可以這麼簡單。我可以說謊的。然後,結果是:如果我說謊,我還會是王子。我被流放不是因為我殺了人,而是因為我不夠狡猾。我現在了解了我父親眼里的厭惡。他的蠢兒子,居然和盤託出。我記得當我說出實情時他啞口無言的樣子,他肯定在想:他沒資格成為一個國王。
“要是你的話,也不會說謊。”我說。
“我不會。”他坦承。
“你會怎麼做?”我問道。
阿基里斯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他坐的樹枝。“我不知道。我無法想象那個男孩對你說話的方式。”他聳聳肩,“沒有人會試圖拿走我手上的東西。”
“沒有?”我無法相信,人生沒有這種經驗實在難以相信。
“沒有。”他沉默了一會兒,稍做思索。“我不知道。”他又重複了一次。“我想我會生氣。”他閉上眼睛,把頭仰靠在樹枝上。葱綠的橡樹葉圍繞著他的頭髮,就像王冠一樣。

我現在經常看到珀琉斯國王。我們有時會被叫去參加會議,或陪著來訪的國王吃飯。我獲準坐在阿基里斯身旁,如果我想的話,甚至可以發言。但我不想說話,我樂於保持沉默,靜靜地看著我身旁的人物。蠍子,珀琉斯喜歡這麼叫我,也喜歡叫我貓頭鷹,因為我的眼睛很大。他擅長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情感,用一般性的語言可以讓他毫無拘束地表現自己。
其他人離開之後,我們跟他一起坐在火爐旁,聽他講述年輕時的故事。這位頭髮斑白、體力衰退的老人,告訴我們他曾與赫拉克勒斯並肩作戰。當我說,我曾見過菲羅克忒忒斯時,他笑了。
“是的,他負責拿著赫拉克勒斯的大弓。當時,他是個矛兵,而且是我們當中最勇敢的。”這類恭維之詞也像他會說的話。我現在懂了,他的寶庫是如何裝滿了條約與聯盟的禮物。在這些喜歡自吹自擂的英雄中,珀琉斯是個例外:他是個謙虛的人。我們繼續聆聽,仆人添了一根木頭到火堆里,然後又添了一根。直到深夜,他才讓我們回房歇息。

我唯一未跟隨阿基里斯前去的地方是去見他的母親。他在深夜時前去,或者是趁天色未明之時,王宮內外尚未蘇醒之前,而他回來時總是充滿興奮與海水的氣味。但我問起時,他毫無顧忌地說著,語氣卻意外地平淡無奇。
“都是相同的事情。她想知道我在做什麼,是否一切安好。她說起我在人類中的名聲。最後她問我是否要跟她一起走。”
我聽得全神貫註,下意識地問道:“去哪兒?”
“海里的洞穴。”海洋女神住的地方,在陽光照不到的深海處。
“你要去嗎?”
他搖搖頭說:“父親說我不應該去。他說,看過海洋女神的凡人不可能全身而退。”
阿基里斯轉身時,我做了農民祛邪的動作。讓衆神阻止邪惡。聽他平靜地講述這種事,讓我有點害怕。在我們的故事里,諸神與凡人一起生活從來沒有幸福的結局。但我說服自己,她是他的母親,而他自己則是半神。
一段時間之後,他去見母親這樣的奇異之事,在我眼中也逐漸變得尋常,就像他不可思議的雙腳或他靈巧的手指一樣。當我在破曉時刻聽見他從窗戶爬回房間時,我會在床上咕哝說:“她好嗎?”
而他會回答:“是的,她很好。”他可能會再添一句:“今天的魚很多”或“海灣暖和得像泡澡一樣。”然後我們又再度睡去。

第二年春天的某個早晨,他去看望母親回來的時間比以往都要晚,太陽幾乎已在海面現蹤,而山丘也傳來叮當的羊鈴聲。
“她好嗎?”
“她很好,她想見你。”
我感到一陣害怕,但強自鎮定。“你認為我該去嗎?”我無法想象她見我想做什麼。我只知道她痛恨凡人。
他沒有看著我的眼睛,他的手指不斷轉動著他撿來的石頭。“這沒有什麼壞處。她說明晚見。”我了解這是命令,諸神不會禮貌地向凡人提出請求。我很了解他,他現在顯然感到困窘。他對我從來沒有那麼拘謹過。
“明天?”
他點點頭。
盡管我們之間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但我仍不想讓他看出我的恐懼。“我該——我該帶禮物嗎?蜂蜜酒?”我們節慶時在諸神的祭壇上倒酒,這是我們最珍貴的供物之一。
他搖頭回答說:“她不喜歡。”
第二天晚上,當所有人都睡了,我從窗戶爬出房間。月亮是半圓的,但明亮得足以讓我無須攜帶火把就能攀岩下去。他說,我只要站在海浪中,她就會出現。他還向我保證,你不需要說話。她什麼都知道。
海浪很溫暖,沙子很厚。我移動著,看著小白蟹在海浪中遊走。我聆聽著,想著自己或許可以聽見女神接近時踏著浪花的濺水聲。微風吹拂著沙灘,感覺很舒服,我閉上眼睛。當我再度睜開雙眼時,她已站在我的面前。
她比我高大,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女子都要高大。她黑色的頭髮散落在她的背上,她的皮膚閃閃發亮,無比潔白,仿佛她飲盡了月亮的光華。她近得足以讓我聞到她的味道,海水的氣味中帶著一點已沉澱呈暗棕色的蜂蜜味。我無法呼吸。我也幾乎不敢呼吸。
“你是帕特洛克羅斯。”她粗啞刺耳的聲音令我感到退縮。我原本預期她的聲音如樂鐘般悅耳,想不到宛如海浪中岩石彼此敲磨的聲音。
“是的,夫人。”
她的面孔閃現著厭惡的神情。她的眼睛也與人類不同:眼珠的中心是黑色的,然後散佈著金色的斑點。我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他將成為神。”她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她傾身向前,我直覺的感受是她很可能會碰我。但當然,她沒有。
“你懂嗎?”我的臉頰感受到她的氣息,一點也不溫暖,反而冰冷如深海一般。你懂嗎?阿基里斯曾告訴我,她讨厭等待。
“我懂。”
她仍然靠得很近,我感覺自己完全被她籠罩了。她的嘴是個血紅的切口,就像供品被撕開的胃,血腥而帶著神谕的意味。嘴里的牙尖銳潔白得如同骨頭。
“很好。”她毫不在意地說,仿佛自言自語似的,“你活不了多久的。”
她轉身潛入海中,完全不起一點漣漪。

我無法直接返回王宮,我辦不到。我來到橄榄園,坐在彎曲的樹幹與落下的果子中。這里離海較遠。我不想再聞到海水的味道。
你活不了多久的。她冷冷地丢下這麼一句,宛如事實一樣。她不希望我成為阿基里斯的伙伴,但我也不值得她動手殺害。對女神來說,人類數十寒暑的生命實在太短暫了。
她希望阿基里斯成為神,她說得理所當然。神。我無法想象他成為神。諸神是冷漠而遙遠的,就像月亮一樣,但阿基里斯有著明亮的雙眼與溫暖淘氣的笑容。
她的渴望充滿野心,然而要讓半神長生不死極為困難。誠然,赫拉克勒斯、俄耳甫斯與俄里翁都是成功的例子。他們現在坐在天上,成為星宿之一,與衆神一起飲著瓊漿玉液。但他們都是宙斯之子,他們體內奔流的是最純粹的神的精血。忒提斯不過是小神中的小神,區區的海洋女神。在我們的傳說中,她們是靠奉承其他強大的神祇而得以成事。她們除了長生不老,並無神奇的力量。

“你在想什麼?”那是阿基里斯的聲音,他來找我。在寧靜的橄榄園里,他的聲音顯得特別清楚。我沒料到他會來找我,雖然我心裡這麼期望著。
“沒事。”我說。但那不是真的。我猜女神說的八九不離十。
他坐在我身旁,雙腳赤裸而全是沙土。
“她是不是告訴你,你活不了多久了?”
我看著他,感到吃驚。
“是的。”我說。
“我很抱歉。”他說。
灰色的葉子在我們頭上搖動著,我聽見橄榄輕輕掉落在某處的聲音。
“她希望你成為神。”我對他說。
“我知道。”他的臉因困窘而扭曲,盡管如此,我的內心豁然開朗。多麼像一般男孩子的反應啊,多麼像人類啊。我想,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樣。
但我心裡仍有問題未解,我非得問他不可。
“你想成為——”我停了一下,心裡有點掙紮,因為我自己承諾不這麼做的。我剛剛坐在橄榄園里,已經反复推敲了幾次,一直等到他來找我。“你想成為神嗎?”
在昏暗光線下,他的眼睛是黑的,我看不到任何金色的斑點。“我不知道。”他終於說道,“我不知道成為神是什麼意思,或怎麼樣才能成為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緊抱著膝蓋,“我不想離開這里。這種事何時發生呢?很快就會發生嗎?”
我無法搭腔,我對神一無所知,我只是凡人。
此時他突然皺起眉頭,提高了音量:“真的有這樣的地方嗎?奧林匹斯山?恐怕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吧。她只是假裝她知道。她以為我只要夠出名……”說到這里,他突然停住。
至少這里我還能幫他接下去:“然後衆神就會自動來接你上天界。”
他點頭,但他未回答我的問題。
“阿基里斯。”
他轉頭看著我,表情既憤怒又困惑,他只是十二歲的孩子。
“你想成為神嗎?”這回問起來比較輕鬆了。
“還不想。”他說。
現在他的嘴已經有點鬆動了,我必須讓他多講一點。
他一只手圈起頂著下巴,他的輪廓看起來比平日更為優雅,就像大理石雕像一樣。“我想成為英雄。我想我可以辦到。如果預言是真的,如果有一場戰爭。我的母親說我會比赫拉克勒斯更偉大。”他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不知道這是他母親片面的想法,還是事實。我搞不清楚,至少現在還搞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反問我:“你想成為神嗎?”
在苔藓與橄榄中,問我這個問題感覺有點滑稽,我笑了出來。不久,他也笑了。
“我不認為這種事會發生。”我對他說。
我站起來,對他伸手,他抓住我的手一躍而起。我們的丘尼卡上都是沙土,我的腳上則黏結著幹掉的海鹽。
“廚房里有無花果,我看到了。”他說。
我們才十二歲,還不到長久挂心的年紀。
“我打賭我吃得比你多。”
“看誰跑得快!”
我笑了。我們開始奔跑。



第七章


來年夏天,我們十三歲,先是他,然後是我。我們的身體開始延展,我們的關節拉扯著,直到關節又痛又細為止。在珀琉斯的銅鏡面前,我幾乎不認得自己——瘦高的體格、鹳鳥般的細腿以及削尖的下巴。阿基里斯還是比我高,看起來似乎會一直把我比下去。不過,到最後我們的身高相同,但他比我成熟得快,而且速度極為驚人,或許這是因為他帶有神的血統的緣故。
男孩們年紀也增長了。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到房門後頭傳來呻吟聲,然後在天明之前看到有黑影鑽回自己的床上。在我們的國家,男人通常在胡子長齊之前就會娶妻。而在此之前,他何時會去找服侍的女孩呢?一般來說,很少有男人在結婚前未曾做過那檔事。沒有做過的人確實運氣不佳:太虛弱因此做不了,太醜所以吸引不了對象,太窮所以付不起。
在王宮,通常會有貴族出身的女孩擔任國王情婦的女仆。但珀琉斯沒有妻子,因此宮里的女人通常都是奴隸。她們是從戰爭中被買下或擄獲的,或者她們的父母親也是奴隸。這些女奴平日負責倒酒、擦地闆與烹饪。到了夜晚,她們屬於士兵或這些收養的男孩,或來訪的國王,或珀琉斯本人。隨之而來的肚子隆起並非可耻之事,而是獲利:即更多的奴隸。這些交合的過程不一定是強奸,有時是為了尋求彼此的滿足,乃至於具有情感。至少有一些男人是這麼認為。
對阿基里斯和我來說,要找這些女孩陪宿是非常非常容易的事。十三歲時,我們就已經算是開竅晚的,特別是阿基里斯,一般來說,王子胃口會特別大。然而,我們只是暗中觀察收養的男孩拉著女孩進房,或者是珀琉斯在晚餐後召喚美麗的女子服侍。有一次,我甚至聽說國王讓女子進到他兒子的房里,但他卻客氣甚至冷淡地說:“我今晚很累。”之後,當我們走回房間時,他一直避免直視我的目光。
我呢?除了阿基里斯,我對所有人都感到害羞而沉默。我幾乎無法跟其他男孩說話,更甭說是女孩。身為王子的伙伴,我認為我不應該說話,只要以動作或表情示意即已足夠。但這種事從未發生在我身上。夜里讓我翻攪的情感似乎與那些眼神放低而順從的服侍女孩無關。我看到一名男孩在女孩的身上任意摸索,但女孩仍然神色自若地倒酒。我對這種事沒有胃口。

一天夜里,我們在珀琉斯的房里待到很晚。阿基里斯躺在地闆上,一只手枕著頭。我端坐在椅子上。不只是因為珀琉斯在場的原因,也因為我讨厭自己不斷伸展的四肢。
老王半阖著眼睛,他正說故事給我們聽。
“梅利埃格是他那個時代最棒的勇士,但也是最驕傲的。他想得到一切最好的事物,而由於人們愛戴他,因此他能予取予求。”
我的眼睛飄向阿基里斯。他的手指在空中隨意畫著。他在做新曲子時總是如此。我猜曲子跟他父親說的梅利埃格的故事有關。
“但有一天,卡呂冬國王說:‘我們為什麼要給梅利埃格這麼多東西?卡呂冬還有其他能人,不是嗎?’”
阿基里斯換了個動作,束緊了胸前的丘尼卡。那天,我聽到侍女低聲對她的朋友說:“你覺得王子是不是在晚餐時看著我?”她的聲音帶著期望。
“梅利埃格聽到國王的話,感到極為憤怒。”
今天早上,他跳上我的床,用他的鼻子頂著我的鼻子。“早。”他說。我記得皮膚上他留下的餘溫。
“他說:‘我不再為你作戰了。’他返回自己的屋子,向他的妻子尋求慰藉。”
我覺得有人拉我的腳,原來是阿基里斯,他在地闆上對著我笑。
“卡呂冬的王國週圍有強敵環伺,一旦他們聽說梅利埃格不再為卡呂冬作戰——”
我挑釁地將腳朝他面前踢去。他的手抱住我的腳踝。
“他們發動攻擊。卡呂冬的城市蒙受嚴重的損失。”
阿基里斯用力一拉,我半個人掉出了椅子。我緊抓著木頭架子,以免跌坐到地上。
“民衆於是去找梅利埃格,尋求他的說明。然後——阿基里斯,你在聽嗎?”
“是的,父親。”
“你沒有,你在折磨我們可憐的貓頭鷹。”
我試著裝出被折磨的樣子,但我也感覺到他手指的冰冷。
“好吧,反正我也累了。我們再找一天晚上說完這個故事。”
我們起立向老人道晚安。但我們一轉身,他說:“阿基里斯,你或許可以找廚房那個淺色頭髮的女孩。她整天都在門口談你的事,我聽到了。”
在火光下,很難看出他的表情出現什麼變化。
“或許,父親,我今天累了。”
珀琉斯咯咯笑著,仿佛這是個笑話。“我很確定她能讓你精神振奮。”他揮手示意我們離去。
我必須小跑步才能跟上阿基里斯。我們安靜地洗臉,但我心裡感到一陣疼痛,就像蛀牙一樣。我無法裝作沒事。
“那個女孩——你喜歡她嗎?”
阿基里斯從房間另一邊望著我,問道:“為什麼?你喜歡她嗎?”
“不,不。”我臉紅了,“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是我從第一次看見他開始,首次這麼猶疑不定。“我的意思是,你想——”
他跑向我,把我推倒在床上,壓著我。“我已經厭倦了不斷談那個女孩的事。”他說。
我的脖子發熱,他的手指滑過我的臉。他的頭髮垂落在我身上,我聞著他的味道。他的嘴唇離我的嘴唇似乎只有一根頭髮的距離。
然後,就像早上一樣,他離開了,回到房間的另一邊,倒了一杯水。他的面孔平和而冷靜。
“晚安。”他說。

夜里,在床上,出現了各種意象。它們幻化成夢境,趁我睡眠時潛入我的思緒。就算我躺著不睡,它們也依然造訪。脖子的光滑閃亮,髋骨的曲線,細滑而強壯的雙手,撫摩著我。我知道那雙手。但即使在此刻,在沉重的眼皮底下,我希求的事物仍無以名狀。白天,我變得極為不安,我的步履、歌唱與奔跑都無法止住這些幻念。它們不斷前來,無法停止。

夏日,某個晴朗的日子。午餐後我們來到沙灘,背對著一根傾斜的浮木。太陽高挂,天氣十分溫暖。阿基里斯坐在我旁邊,他換個姿勢,把腳跨放在我的腳上。他的腳是冷的,被沙子磨得粉紅,在隐藏了整個冬日之後,顯得十分柔軟。他嘴里哼著前些時候做的曲子。
我看著他,他臉上毫無其他男孩困擾的粉刺或雀斑。他的輪廓是一只強健的手繪成的,沒有古怪或不自然的線條,每個地方都秾纖合度——一切是那麼精確,仿佛是用最銳利的刀子雕成的,然而線條卻不會讓人感到過於尖銳。
他發現我在看他。“怎麼了?”他說。
“沒事。”
我可以聞到他的味道。他塗在腳上的油,發出石榴木與檀香的氣味,幹淨汗水的鹹味。我們走過的風信子,它們的香氣沾染在我們的腳踝上。在這些氣味下面是他的味道,那是伴我入睡的氣味,也是我一覺醒來聞到的氣味。我無法形容。它是甜的,但不僅如此。它很強烈,卻不迫人。像是杏仁,但也不盡如此。有時,當我們摔跤之後,我的皮膚聞起來也是這種味道。
他把一只手放下,靠在另一只手上。他手臂的肌肉呈現柔軟的曲線,隨著他的移動而變化。他看著我的眼睛是深綠色的。
我的心跳無來由地加速。他曾無數次地看著我,但這次似乎不一樣,一種我從沒感受過的熱切。我的嘴感到燥熱,我可以聽到自己吞咽的聲音。
他看著我,似乎在等待什麼。
我極其緩慢地轉身,朝向他,就像從瀑佈縱身一躍。即便到了此時,我仍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傾身向前,我們的嘴唇密合在一起。就像豐滿的蜜蜂,柔軟、渾圓,沾滿了令人眩暈的花粉。我可以嘗到他的嘴——如甜點的蜂蜜般炽熱而甜蜜。我的胃翻攪著,溫暖的快感擴散到全身所有的毛孔。繼續下去,我心裡默禱。
渴望的力量,它開展的速度,令我吃驚,我因此感到恐懼,從他身上退開。在午後的光線下,我看見他的臉,雙唇微啟,那是親吻到一半的樣子。他睜大雙眼,表情充滿了驚訝。
我吓了一跳。我在做什麼?但我沒有時間道歉。他站起身子,退後幾步。他低下頭,表情無法捉摸而遙遠,使我無法解釋。他轉身跑掉,這個世界上跑得最快的男孩,一直跑到海灘,最後不見人影。
我的身邊因為沒了他而感到空虛。我的皮膚感到緊繃,我的面孔泛紅,宛如火燒似的。
親愛的神,我祈求,讓他不要恨我吧。
我應該有比求神更好的方法。

當我來到角落,走在花園小徑上,她站在那里,眼神銳利如刀刃般露著寒光。藍色服飾緊貼在她的皮膚上,宛如濕透一般。她深色的眼睛直盯著我,她的手指,冰冷而苍白,猛地抓住了我。當她將我舉離地面時,我的雙腳不斷地晃動。
“我看到了。”她發出噓聲。那是海浪拍擊岩石的聲音。
我說不出話來。她掐著我的喉嚨。
“他走了。”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深沉得如同海中的岩石,而且帶著缺口,“我應該早點把他送走。你可不要跟過來。”
我無法呼吸,但我沒有掙紮。她似乎要收手了,我以為她還要說話,但她沒有。她只是張開手放了我,我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母親的期望。在我的國家,母親的期望並無價值。但她是女神,這點超過一切。
當我回到房里,天色已晚。我看見阿基里斯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腳。他擡起頭,當我來到門口,他似乎產生了希望。我沒說話,他母親的眼睛仍在我面前燃燒著怒火,以及他奔逃的腳跟,仍在沙灘上來回閃現著。原諒我,那是個錯誤。這是我唯一敢說出口的話,要不是他的母親,我可能說得更多。
我回到房間,坐在自己的床上。他換個姿勢,看著我。他與母親完全不像,無論是下巴還是眼睛,只有從他的動作、他明亮的肌膚嗅出一點類似之處。女神之子。我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
即使坐在自己的床上,我仍可以聞到他身上的海水味道。
“我明天要離開。”他說。這似乎是對我的指責。
“哦。”我說。我的嘴腫脹麻木,我說不出話來。
“我要去接受喀戎的教導。”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他教過赫拉克勒斯與珀耳修斯。”
還不想,他曾經對我說過。但他的母親做了不同的選擇。
他站起來脫去丘尼卡。在炎熱的夏天,我們習慣裸睡。月光照著他的肚皮,光滑而充滿肌肉,下方是淺褐色的毛發,越往腰部以下顔色就越深。我轉過頭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身著裝。我醒了,我沒有睡。我眯著眼瞧他,假裝我在睡覺。有時,他瞧我一眼,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肌膚如大理石般呈現著光滑的灰色。他背起行囊,然後在門口停駐。我記得他站在那里,如同石像般屹立不搖,他的頭髮散亂,起床後並未梳洗整理。我閉上眼睛,一會兒之後,睜開雙眼,我已是一個人。


本文摘自《阿基里斯之歌》


   《阿基里斯之歌》以凄美的文字融入希臘神話,講述了神和女神、國王和王後、不朽的榮耀和凡人的愛情之間錯綜複雜的糾葛,娓娓道出一個三千年前的愛情故事,書寫了荷馬時代的禁忌之愛。地位尴尬的王子帕特洛克羅斯年少時因錯手殺人被父親流放,遂而遇上另一高貴完美的王子阿基里斯。盡管兩人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阿基里斯還是和背負著耻辱的王子成為了朋友。阿基里斯憐惜帕特洛克羅斯,聆聽他的寂寞和愁苦,兩人共同分享溫暖,譜寫出不為世俗接受的戀情。特洛伊爆發戰火,根據命運的預言和血祭的誓約,兩人面臨分離,卻又誓言絕不離棄對方。當真愛再也敵不過命定的神谕,除了共赴黃泉,他們能夠戰勝一切、永遠相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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