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章

2014-05-07 14:09:29

  在圓拱形餐廳吃飯是一天中唯一讓我解脫的時刻。牆壁不會離我太近,充滿壓迫感,而庭院的尘土也不會嗆著我的喉嚨。大家嘴里全塞滿了食物,此時不再有喧嘩的吵鬧聲,我的耳根子終於能清靜。我可以一個人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吃著自己的食物,順便喘口氣。
用餐時間也是我唯一能看到阿基里斯的時候。他是王子,有其他的職責要履行,但他三餐一定跟我們在一起,他會輪流在各桌用餐。在這巨大的餐廳里,他俊美的外貌是一切光亮與活力的來源,我總是不經意地受他吸引。他的嘴宛如飽滿的弓,鼻子猶如高貴的箭。當他坐下時,四肢不像我這樣歪斜不定,而是全然優雅地擺放著,如同雕像一樣。或許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的自然。他不像其他面容姣好的男孩那樣愛打扮與矯揉造作,相反,他似乎渾然不知自己對週遭男孩的影響。盡管他如此吸引人,我仍無法想象:一群人像哈巴狗一樣凑在他身邊的樣子。
我坐在角落的桌邊看著他,手里的面包都被我捏皺了。我的嫉妒就像打火石一樣,只是遠離火焰的一個小火花而已。
有段時間,他坐的位置離我近了一些,只隔了一桌的距離。他沾滿尘土的雙足在吃飯時不住地磨蹭著地闆,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雙足不像我一樣長滿厚繭,在薄薄的尘土下隐約可見粉嫩的褐色腳底。王子!我在心裡對其嗤之以鼻。
他轉過頭來,仿佛聽見我內心的聲音。我的目光止住了,感覺全身震了一下。我趕緊轉過眼,忙著啃食自己的面包。我的臉頰發燙,皮膚像被暴風刮過般刺痛。最後,我鼓起勇氣擡頭再看他一眼,他已經轉身跟別的男孩說話。
之後,我小心翼翼地觀察,我頭低低的,但眼神隨時準備盯著他瞧。但他也非常小心。至少有一回在晚餐時,他在我假裝無視之前轉頭看著我。就在那幾秒間,或者說是半秒間,我們四目相接,那是一天中唯一令我覺得特別的時刻。我的胃突然翻攪著,感到一陣憤怒。我就像一只望著釣餌的魚。

流放的第四個星期,我走進餐廳,發現他坐在我平日坐的位子上。我一直認為那是我的桌子,因為很少有人願意跟我同桌。但此時因為他的緣故,長凳上坐滿了喧鬧的男孩。我愣住了,不知道該逃避還是該生氣。最後憤怒占了上風。這是我的位子,我不會輕易退讓,盡管他帶了這麼多男孩過來。
我坐在最後一個空位,緊繃著肩膀,仿佛隨時準備打鬥。坐在桌子對面的男孩一邊做著動作一邊說著話,他們談到擲矛與死在沙灘上的鳥,以及春天的比賽。我聽不進這些話,阿基里斯這個人就像我鞋子里的小石子一樣讓人無法忽視。他的皮膚如初榨的橄榄油,光滑如磨亮的木頭,不像我們佈滿傷疤與淤青。
晚餐結束,餐盤都已收拾。收成時節的月亮,飽滿而橙黃,挂在餐廳窗外的夜空上。但阿基里斯在這里走來走去。他不經意地拨開遮住眼睛的劉海兒,我到這里來已經幾個星期,他的劉海兒變得更長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碗里的無花果,放了幾顆在自己的手心。
他輕晃著手腕,將無花果丢到半空中,一個、兩個、三個,他的手法如此輕柔,無花果一點傷痕也沒有。他又添了第四個、第五個。男孩們開始起哄:“再多一點,再多一點!”
果子在空中飛躍著,化成了色彩,速度快到仿佛它們未曾碰觸到他的雙手,而是依著自己的節奏轉動著。雜耍原是伶人或乞丐玩的把戲,但在他手里似乎成了不同的東西,像在空中繪上了鮮活的圖案,如此美麗,連我也不禁贊歎起來。
他的目光隨著果子轉圈,突然間朝我這里看。我還來不及別過頭去,就聽到他說:“接住。”一顆無花果從圖案中朝我優雅地飛來,掉在我的手心,柔軟而微溫。我感染上了男孩們的歡樂情緒。
一個接一個,阿基里斯把剩下的果子接起來,放回桌子上。除了最後一顆,他吃掉了,黑色的果肉與粉紅的種子在他的齒間分離。果子已經熟透,滿溢著果汁。毫不思索地,我把他丢給我的果子放進唇邊。果子爆出的甜美滋味充滿嘴里,果皮輕覆在我的舌上。我喜歡無花果,但就這麼一次。
他站著,男孩們齊聲道別。我想他可能又看了我一次。但他只是轉身,消失在宮殿的另一頭。

第二天,珀琉斯回到宮里,我被帶到王座廳,到他的面前,廳里彌漫著燃燒紫杉木的刺鼻煙味。我行了跪禮,向他致意,並且親眼看見了他那聞名的親切微笑。當他問起我的名字時,“帕特洛克羅斯。”我回答說。我已經習慣直接說出自己的名字,完全不添上我父親的姓氏。珀琉斯點點頭。我覺得他略顯老態,背有點駝,但實際上他未滿五十,也就是我父親的年紀。他看起來不像是徵服女神之人,也不像是能生出阿基里斯這樣孩子的父親。
“你在這里是因為你殺了一個男孩。你了解這一點嗎?”
這是成人才會犯的殘忍罪行。你了解嗎?
“了解。”我告訴他。我其實還可以告訴他,連日來我做的噩夢,讓我睡不安枕,與每次想要大喊卻又硬生生吞下的感受,以及一直失眠地望著星辰在天空不住轉動。
“我們歡迎你。你還有改過自新的機會。”他用這句話來安慰我。

當天稍晚,也許是珀琉斯,也許是耳尖的仆人,男孩們終於知道了我流放的原因。我應該料到有這一天。我早已聽過他們怎麼說長道短,傳言是這群男孩唯一能用來交易的東西。令我驚訝的是,當我走過他們面前時,他們臉上出現的恐懼與想象,這項轉變實在來得太快。現在,即使是膽子最大的男孩也因曾招惹過我而低聲祈禱:噩運也許擋得了,但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就不一定了。男孩們離我遠遠的,興致勃勃地看著我。她們會喝他的血嗎,你覺得呢?
他們的耳語令我窒息,使我食不知味。我推開我的餐盤,尋找角落或無人的房間坐下,除了偶爾經過的仆人,我可以不受打擾地坐著。我狹窄的世界變得更狹窄了:我只能看著地闆的裂縫或石牆的窟窿。當我的指尖追溯這些源頭時,它們也只能輕柔地發出锉磨的聲音。

“我聽說你在這里。”一個清晰的聲音,就像融冰的溪水一樣。
我急忙擡頭。我躲在儲藏室里,膝蓋頂著胸膛,窩在橄榄油罐當中。我夢見自己是一條魚,當我躍出海面時,在陽光下,我全身發出銀色的光芒。但此時海浪消退,四週又恢復成原來的油罐與谷物袋。
阿基里斯站在我面前。他的表情嚴肅,綠色的眼珠堅定地看著我。罪惡感讓我感到刺痛。我知道,我不該待在這里。
“我一直在找你。”他說。這句話說跟沒說一樣,我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你沒有參加晨間操練。”
我臉紅了。但在罪惡感背後,一股憤怒也冉冉升起。他有權利責問我,但我會因此而痛恨他。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在那里。”
“老師註意到了,他告訴了我的父親。”
“所以他派你來。”我想讓他感到自惭形穢,因為他把我的事告訴了大家。
“不,我是自己來的。”阿基里斯的聲音相當冷靜,但我看見他稍微收緊了下巴,“我不經意間聽到他們的談話。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沒有回答。他仔細看了我一會兒。
“我父親正考慮處罰你。”他說。
我們知道懲罰是怎麼一回事。它是體罰,而且是公開的。王子絕不可能被鞭打,但我已經不是王子了。
“你沒有生病。”他說。
“沒有。”我愛理不理地回答。
“那麼生病就不能作為你的理由。”
“什麼?”由於恐懼的緣故,我一時沒聽懂他說什麼。
“你未參加操練的理由。”他的聲音依然很有耐性,“這樣你才不會被罰,所以你的理由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你必須找個理由。”
他的堅持讓我不悅。“你是王子。”我打斷他的話。
這句話讓他吃了一驚。他稍微偏了一下他的頭,就像一只好奇的鳥兒。“所以呢?”
“所以你跟你的父親說,說我跟你在一起。他就會原諒我。”我說這句話時比我想象的要來得有自信。如果我在父親面前為另一個男孩說情,那麼那個男孩會受到更嚴厲的鞭打。不過阿基里斯跟我不一樣。
他的眉心稍微皺了一下。“我不喜歡說謊。”他說。
他纯真的反應在我聽來仿佛是一種奚落,然而即使你感覺到這一點,你也無法反驳。
“那麼,帶我去上你的課。”我說,“這樣就不是說謊。”
他揚起眉毛,然後看著我。他完全靜止了,那種安靜似乎不屬於人類所有,仿佛除了呼吸與心跳,一切都已止息——就像一頭鹿,聆聽獵人的弓箭聲。我發現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之後,他的臉上起了變化。他做了決定。
“來吧。”他說。
“哪里?”我感到惶恐,或許現在我將因為建議說謊而被罰。
“到我的七弦豎琴課上。如你所言,這樣就不算說謊。之後,我們再向父親禀明。”
“現在?”
“是的,有何不可?”他看著我,充滿好奇。
有何不可?
當我站起來跟著他走時,我的四肢因長久窩在冰冷的石闆上而發疼。我的內心因某種不知名的事物而感到興奮不已。脫逃、危險與希望,同時出現。

我們沉默地走在曲折的廳室,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小房間,裡面只放了大型的櫃子與凳子。阿基里斯示意我走近其中一個凳子,於是我走了過去。空無一物的木架上繃著一張皮革,一張樂師的椅子。我只看見過一回樂師椅,那是很久才來一次的吟遊詩人在父親的爐邊吟唱的時候。
阿基里斯打開其中一個箱子。他拿起一把七弦豎琴,然後交給我。
“我不彈七弦豎琴。”我對他說。
他皺起額頭問道:“從來不彈嗎?”
奇怪的是,我發覺自己不想讓他失望。“我父親不喜歡音樂。”我答道。
“所以呢?你父親又不在這兒。”
我拿起七弦豎琴。它摸起來冰冷但卻光滑。我的手指滑過琴弦,我聽到類似音符的低鳴聲。這把七弦豎琴就是第一天我看到他拿的那把。
阿基里斯俯身在箱子里又拿了一把,然後加入我。
他把七弦豎琴放在膝蓋上。木頭經過雕刻、鍍金,顯然受過良好的保養。那是我母親的七弦豎琴,我父親送來作為流放我的代價。
阿基里斯拨了一下琴弦。樂音溫暖而和諧,甜蜜而純粹。我的母親總是在吟遊詩人面前彈琴,有時兩人靠得太近,還引起父親的不悅,就連仆人也竊竊私語。我突然想起,在火光中,她的眼睛凝望著詩人的雙手,目光深邃。她的面孔透露著渴望。
阿基里斯拨了另一根琴弦,這回聲音較為低沉。他的手抓住琴栓,轉了幾下。
這是我母親的七弦豎琴,我差點說出口。話到了嘴邊止住了,後面一連串的話因此哽在喉頭。這是我的七弦豎琴,但我說不出口。他聽了會怎麼說呢?就在此刻,這已經是他的七弦豎琴。
我把要說的話吞下去,喉嚨一陣幹渴。“這把七弦豎琴很美。”我說。
“我父親給我的。”他漫不經心地說。然而他撫弄琴弦的方式,如此輕柔,我高漲的怒火因此消退。
他並未察覺到。“你要的話可以拿去看看。”他說。
木頭如此光滑,就像我的皮膚一樣。
“不。”我說,胸中一陣痛楚。我不能在他面前流淚。
他正想說什麼,此時樂師走進房間。他看起來是個中年人,手上長著樂師的老繭,他帶著自己的七弦豎琴,那是用深色的胡桃木雕刻的。
“他是誰?”他問道,聲音粗糙而刺耳。他是樂師,但顯然不適合擔任歌手。
“他是帕特洛克羅斯。”阿基里斯說,“他不會彈七弦豎琴,但他願意學。”
“不要碰那把七弦豎琴。”樂師突然伸手要拿走我手中的七弦豎琴,但我下意識地緊抓著。也許這把琴不如母親的七弦豎琴美麗,但它終究是王子使用的樂器,我絕不會放手的。
但我不必那麼做了。阿基里斯中途抓住他的手腕,說:“好了。他想用就用吧。”
那人還是怒氣未消,但他沒有多說什麼。阿基里斯鬆開手,那人坐直身子。
“開始吧。”他說。
阿基里斯點頭,然後弓身彈琴。我沒有時間思索他為什麼幫我。他的手指一拨弄琴弦,我的思緒便隨之飄移。樂音純粹,甜蜜如水,鮮明如檸檬。那是我從未聽過的聲音。它像火一樣溫暖,質地與重量如同光滑的象牙,支援撫慰著人心。幾根頭髮落在他的眼前,它們細如琴弦,閃爍著金光。
他停下來,把頭髮拨到後頭,然後看著我。
“現在輪到你了。”
我連忙搖頭,我現在沒辦法彈,完全沒辦法,如果可以的話,我只要聽他演奏就行了。“你彈吧。”我說。
阿基里斯再度撫弦,樂音重新揚起。這回他除了彈琴,也開始唱和,他清晰高亢的嗓音,與樂曲交織,融和無間。他的頭微微後仰,露出了他的喉嚨,以及柔軟如幼兒般的肌膚。他的左嘴角微微帶著笑意。不自覺地,我發現自己傾身向前。
最後他彈奏完畢,我的胸中感到一陣空虛。我看著他起身將七弦豎琴放回原位,關上箱子。他向樂師道別,他轉身看了我一下然後離去。我花了一段時間才回神,發現他正等著我。
“我們現在要去見我父親。”
我想不出別的主意,只好點頭跟著他走出房間,順著曲折的門廳去見國王。



第五章


阿基里斯要我在珀琉斯會客廳的青銅大門前止步。“在這等著。”他說。
珀琉斯坐在房間一侧的高背椅上。一位老人,我之前曾見過他,他站在珀琉斯身旁,兩人似乎在商議什麼。火爐燒得炽烈,房間里有些悶熱。
牆上挂著深色的壁毯與仆人擦得發亮的舊武器,阿基里斯走到珀琉斯前面,在他腳邊行跪禮。“父親,我懇求您的原諒。”他說。
“哦?”珀琉斯皺起眉頭,“說吧。”我從站立的地方看到他的臉冷淡而不悅。我突然感到害怕。我們打斷他們的談話,阿基里斯甚至沒有敲門。
“我把帕特洛克羅斯從操練課上帶走了。”我的名字從他的口中說出有點奇怪,我自己差點聽不出來。
國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耐煩地問道:“誰?”
“墨諾提亞德斯。”阿基里斯說。墨諾提俄斯的兒子,我在心裡默念道。
“啊!”珀琉斯的眼光從地毯轉到我的身上,試著按捺焦躁的情緒,“是的,那男孩的武術老師想要抽打他幾鞭子。”
“是的,但那不是他的錯。我忘了向您禀報,我希望他成為我的伙伴。”Therapon是他用的詞。這是以愛和忠誠與王子歃血為盟的手足兄弟。在戰時,這些人將成為他的親衛隊;在和平時期,則是他最親密的謀士。這種身份擁有極高的地位,圍繞在阿基里斯身邊的男孩,每個人都想雀屏中選。
珀琉斯眯著眼睛說:“過來這里,帕特洛克羅斯。”
我腳下的地毯相當厚實。我在阿基里斯身後行跪禮,我可以感覺到國王正打量著我。
“阿基里斯,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催促你找個好伙伴,我推薦的人選你全拒絕了,為什麼是這個男孩?”
這也是我的問題。我沒什麼可協助王子的。為什麼?難道只是為了可憐我?珀琉斯與我都急於知道答案。
“他令人吃驚。”
我擡起頭,充滿疑惑。如果他這麼想,那麼他可是頭一個。
“令人吃驚?”珀琉斯重複了他的話。
“是的。”阿基里斯未做解釋,盡管我還想多知道一點。
珀琉斯摸摸鼻子,思索了一下,說:“這個被流放的孩子身上帶著污點,選擇他對你的名聲可沒有好處。”
“我不需要他為我增添名聲。”阿基里斯說。這並非驕傲也非自誇,而是誠實之語。
珀琉斯也同意這點:“但你選這樣的人,其他的男孩一定會嫉妒,你要怎麼跟他們解釋呢?”
“我不需要向他們解釋。”他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幹淨利落,“我不需要向他們交代我要怎麼做。”
我發現自己的脈搏劇烈地跳動著,擔心珀琉斯發火。但他似乎未曾愠怒,反而嘴角泛出一點笑意。
“你們兩個起來吧。”
我站直身子,感覺有些眩暈。
“我宣判,阿基里斯,你必須向安菲達瑪斯道歉,帕特洛克羅斯也一樣。”
“是的,父王。”
“就這樣吧。”珀琉斯轉身面向他的謀臣。我們該告退了。

走出房間,阿基里斯顯得生氣勃勃。“晚餐的時候見。”他說,然後轉身離去。
一個小時之前,我會說我很高興能擺脫他,但現在,奇怪的是,我感覺自己受到驅使。
“你要去哪?”
他停下腳步,回答道:“操練。”
“一個人?”
“是的。沒有人看過我打鬥。”他說這句話的方式仿佛他經常這麼應答似的。
“為什麼?”
他靜靜地看著我,仿佛在考慮什麼似的,最後才說:“我母親禁止讓人看見,因為預言的關係。”
“什麼預言?”我從未聽說過這件事。
“我將會是這一代最了不起的勇士。”
聽起來好像是小孩子自吹自擂之詞,但從他口中說出卻是煞有其事,仿佛他已擁有這樣的名聲。
我想問的其實是:你是最了不起的嗎?但我還是換個話題問道:“預言是什麼時候說的?”
“我出生的時候。在那之前不久,埃雷圖娅來這里告訴母親這個預言。”埃雷圖娅是生育女神,據說會在半神降生時出現,因為重要人物的誕生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絕非出於偶然。我差點忘記,阿基里斯的母親是女神。
“大家知道這件事嗎?”我試探性地問,不想讓他覺得我在逼問他。
“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但我因此總是一個人。”阿基里斯並未離去,他看著我,似乎在等待什麼。
“那麼,晚餐時見吧。”我說道。
他點頭,然後離開。

當我抵達餐廳時,他已經就座,身旁一如即往簇擁著男孩們。就在同一天早晨,我希望自己不要再看到他。但我坐定時,我快速地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帶點罪惡感,然後又望向別處。我的臉紅了。我很確定。我拿食物時感覺我的手既沉重又不自在。我清楚意識到自己每一口的咀嚼與臉上的每一個表情。今晚的伙食很好,烤魚搭配檸檬與香草,新鮮的奶酪配面包,他吃得不少。男孩們對於我的出現漠不關心,他們早已不把我當回事。
“帕特洛克羅斯。”阿基里斯不像其他人那樣快速而含糊地念我的名字,仿佛恨不得草草帶過似的。相反的,他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仔細念出來。此時晚餐已然結束,仆人們正在收拾餐盤。阿基里斯的聲音令現場完全肅靜下來,大家好奇地看著,他過去從未叫過我們的名字。
“今晚你到我卧室睡。”他說。我張著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但男孩們都在現場,我突然湧起一股王子的自豪感。
“好的。”我說。
“仆人會把你的東西拿過來。”
我能夠聽見男孩們竊竊私語的聲音。為什麼是他?珀琉斯說的是真的:他一直催促他趕快選擇伙伴,但他一直推辞。雖然他對所有的男孩都彬彬有禮,符合他的教養,但顯然在場的人沒有人能引起他的興趣。但現在他卻把這個莫大的榮譽交給我們當中最不可能的人,這個矮小、令人不快而且可能遭到詛咒的男孩。
他轉身離開,我緊隨著他,試圖不受背後衆人目光的影響。他引領我走過之前我待過的房間以及王座廳,拐了個彎,又經過宮里其他的房間,這些地方我之前從未來過,還有一個通往水邊的廂房。牆上塗繪著各種鮮豔的圖案,當火光隐去,便轉為暗灰。
他的房間鄰近海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海水的鹹味。牆上沒有繪畫,只有簡單的石磚牆與樸素的挂毯。家具簡單但精致,以異國的原木雕成。在房間的一角,我看到一張厚實的草席。
他示意說:“那是給你睡的。”
“哦。”說謝謝似乎不是正確的響應方式。
“你累了嗎?”他問道。
“不。”
他點頭,仿佛我說了聪明話。“我也不累。”
我也點點頭。我們兩人,謹慎守著禮節,像鳥兒一樣上下擺頭。此時一陣沉默。
“我要玩點雜耍,你能幫我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你不需要知道,我會做給你看。”
我後悔自己說不累,我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笨手笨腳的樣子。但他的臉龐充滿期待,讓我覺得不該拒絕。
“好了。”
“你能拿多少?”
“我不知道。”
“讓我看你的手。”
我張開手心,他把他的手心放在我的手心上。我試著不感到吃驚。他的皮膚柔軟,而且大概是吃過晚餐的關係,有些黏膩,圓潤的手掌讓我的手掌感到十分溫暖。
“還是一樣,一開始最好從兩個開始。拿著。”他拿起六個用皮革包覆的球,也就是伶人用的那種。我遵照他的指示,拿了兩個。
“我一喊,你就扔一個給我。”
通常我不喜歡別人這樣指使我,但不知為何,從他嘴里說出來就少了點命令的感覺。他開始用剩下的球玩起雜耍。“開始。”他說。我丢了一顆球給他,看著它天衣無縫地融進轉圈的球里。
“再一顆。”他說。我把另一顆球扔出去,然後它順利地融入其中。
“你做得很好。”他說。
我很快地擡起頭。他這是在笑我嗎?但他的臉卻充滿誠懇。
“接住。”他把一顆球丢還給我,就像晚餐的無花果一樣。
我的技術不是很好,但我覺得頗有意思。我們開心地彼此順利地丢接,而且感到相當滿意。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停下來,打了個哈欠。“很晚了。”他說。我驚訝地發現月亮已經高懸窗外,想不到時間過得這麼快。
我坐在草席上,看著他忙著上床前的梳洗工作,從寬口盆里舀水洗臉,解下束發的皮帶。沉默開始讓我感到不安。我在這里幹什麼?
阿基里斯吹熄火把。“晚安。”他說。
“晚安。”這句話從我口中說出顯得有些奇怪,就像另一種語言一樣。
時間慢慢過去。在月光下,我隐約看著他的臉龐,就像雕像一樣完美。他的嘴唇微張,一只手臂隨意橫在頭上。睡著的他看起來不太一樣,美麗,但與月光一樣冷淡。我發現自己希望他能醒過來,這樣我或許能看到生命复蘇。

第二天早晨,早餐之後,我回到男孩的房間,期望看到自己的東西已經拿回來。結果沒有,而且我發現我床位的草席已經不見了。我在午餐之後又檢查了一次,擲矛練習後又看了一次,然後到了睡覺時間,但我的床位依然是空的,沒人鋪床。於是,還是一樣。我小心翼翼地回到他的房間,一邊預期仆人可能會將我攔下,但似乎沒有人這麼做。
走到他的房門口,我感到猶豫。他在房里,就像第一天我見到他一樣斜躺著,一只腳晃蕩著。
“哈啰。”他說。如果他露出任何猶豫或驚訝的神色,我會馬上離開,我寧可睡在粗蘆葦上,也不願待在這里。但他沒有,他的聲調輕鬆而且露出熱切的關註的眼神。
“哈啰。”我回答,然後走到房間另一邊的床上。

慢慢地,我開始習慣這樣的安排。我對於他說的話不再感到驚訝,我不再等候責罵,我不再期待自己被送走。在晚餐後,出於習慣,我的雙腳引領我來到他的房間,我已經認定我躺的那張床是我的。
晚上,我還是會夢見死去的男孩。但當我醒來,滿身大汗、心有餘悸時,明亮的月光照著屋外的海面,我可以聽見浪舌舔舐著海岸。在微弱的光線中,我看到阿基里斯柔和的呼吸,手腳在睡夢中糾結在一起。盡管做了噩夢,我的心跳還是慢了下來。已經入睡的他,還是如此充滿生機,相較之下,死亡與鬼魂顯得愚蠢至極。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自己可以順利入睡。再經過一段時間,噩夢逐漸散去,乃至於消失無蹤。
我發現他並不像外表看來那麼高高在上。在他自信冷靜的背後,還有另外一面,充滿了淘氣,而且像寶石一樣,閃耀著多重的光彩。他喜歡玩自己不拿手的遊戲,喜歡閉著眼睛接東西,喜歡將床鋪與椅子拉到不可能的距離,然後跳過去。當他微笑的時候,眼角的皮膚宛如樹葉遇火般蜷縮起來。
他就像火焰一樣。他閃閃發亮,吸引衆人的目光,即使在行走時,他的頭髮蓬亂,臉上仍帶著睡意,卻還是帶有迷人的魔力。如果更仔細看,他的雙腿似乎不是凡俗之物:完美的腳趾頭,宛如琴弦般強韌的肌腱,由於赤腳到處行走的關係,腳後跟長了白里透紅的厚繭。他的父親要他用檀香木與石榴木制成的油磨去這些厚繭。
阿基里斯開始在我們沉沉睡去之前,講述他的故事。起初我只是聆聽,之後我也不再封口,我開始講我自己的故事。首先是關於王宮,然後慢慢說一些“過去”的事:打水漂,我玩的木馬以及我母親的嫁妝,也就是那把七弦豎琴。
“我很高興你的父親讓你帶著七弦豎琴過來。”他說。
不久,我們的對話超出了夜晚的限制。我驚訝於竟有這麼多事可說,關於一切,海灘與晚餐,這個男孩或那個男孩。
我不再在他的話中尋找荒謬,也不認為他的言語里藏著蠍子的尾刺。他說的就是他所想的,他困惑於別人是否也是如此。有些人可能把這種特質誤認為頭腦簡單。然而,坦率直言不也是一種天賦嗎?

有一天下午,當我讓他一個人獨自操練時,他說:“你何不過來看看?”他的聲音似乎有點勉強。我覺得他當時有點緊張,盡管我認為那是不太可能的事。兩人之間原本融洽的氣氛,此時突然變得緊繃。
“好的。”我說。
此時正值寧靜的傍晚時分,許多人到王宮外乘涼去了,只留下我們兩人。我們走的是最長的路線,穿過橄榄園的曲徑,來到存放武器的屋子。
我站在門口等候,阿基里斯在裡面選擇他要練習的武器,矛與劍,不過尖端似乎有點鈍。我拿了自己想練習的武器,卻開始感到猶豫。
“我可以——”他搖搖頭。不行。
“我不與其他人打鬥。”他告訴我。
我跟著他走到屋外一處夯得密實的沙土圈里。“從來沒有?”我問。
“沒有。”
“那麼你怎麼知道……”當他走到場地中央時,我退出場外,他手中持矛,劍插在腰間。
“預言是真的嗎?我想我不知道。”
每個神明的子嗣各自流著不同的神聖血液。俄耳甫斯的聲音令樹木哭泣,赫拉克勒斯光是輕拍一個人的背就足以讓人丢了性命。阿基里斯的神奇在於他的速度。當他第一次投擲時,他的矛速度快得讓我看不清楚。只見他用力一擲,剛剛還在眼前,一轉眼便已到了遠處。矛桿從他手中飛出,疾飛的深灰色槍尖猶如蛇吐信。他的雙腳像舞者般踩踏地面,未曾靜止不動。
我呆住了,只能靜靜地看著。我幾乎無法呼吸。他的面孔冷靜,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完全不像一般人因為用力而露出猙獰的表情。他的動作如此精確,我幾乎可以想象十人、二十人從四面八方攻擊他的樣子。他縱身躍起,手中的矛掃向四方,另一只手則抽出腰間的寶劍。他同時揮舞著劍與矛,他的身子像水一樣到處遊走,又如魚一樣破浪而出。
突然間,他停了下來。在這個靜谧的午後,我可以聽見他的呼吸,但只比平常大聲一點。
“誰訓練的你?”我問,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父親,但只有一點點。”
一點點。我開始感到驚恐。
“沒有別人?”
“沒有。”
我走向前去,請求道:“跟我對打。”
他發出類似笑聲的聲音。“不行,當然不行。”他說。
“跟我對打。”我好像著魔了一樣。他只接受過父親些微的訓練。其他呢?是神訓練他的嗎?這是我這輩子看過的最神奇的事。他把我們揮汗砍劈的技藝施展得如此美麗巧妙。我了解他的父親為什麼不讓他在別人面前展現武藝。一旦他們看見阿基里斯的表現,恐怕再也沒有人敢自稱武藝高強。
“我不想。”
“我向你挑戰。”
“你沒有武器。”
“我去拿。”
他屈膝將武器放在地上。他看著我的眼睛,堅定地說:“我不跟你對打。不要再要求了。”
“我會繼續要求,你無法阻止我。”我繼續向前,不管他怎麼說。此刻我的內心一片炙熱,是不甘,也是確信。我一定要這麼做。他非答應不可。
他的臉扭曲了,我想,我看到的應該是憤怒。這讓我感到愉快。我要激怒他,這樣他就會跟我打鬥。我的神經因危險而亢奮。
然而阿基里斯卻頭也不回地離開,將武器遺留在沙地上。
“回來。”我說。然後我更大聲地喊道:“回來。你怕了嗎?”
他又發出奇怪的似笑非笑的聲音,但他並未轉身:“不,我不害怕。”
“你應該害怕。”我講這句話時有開玩笑的意思,想化解一點緊張,不過在這個僵持的氣氛下,顯然未產生這種效果。他背對著我,動也不動。
我會讓他看著我,我心想。我三步並作兩步,直接朝他的背猛撲過去。
他往前仆倒,我抓著他。我們倒在地上,我聽到他急促的喘息聲。然而,我還來不及說話,他已經繞到我的背後,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掙紮著,腦子里一片空白。但我還可以抵抗,還可以跟他搏鬥。“放開我!”我試圖甩開他。
“不。”突然間,他把我翻了過來,然後從上面將我壓制住,膝蓋頂著我的肚子。我氣喘如牛,生氣,卻感到異樣的滿足。
“像你這種打鬥的方式,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我對他說。這是坦承,或是指責,或者兩者均有。
“你看的還不夠多。”
盡管他的語氣溫和,但我還是感到不悅。“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說。
從他的眼神瞧不出他的心思。我們頭上還未成熟的橄榄輕輕地搖動著。
“我也許知道。那麼你的意思是什麼?”
我用力扭轉,他放手了。我們坐起身子,身上的丘尼卡沾滿尘土,有些還黏在背上。
“我是說——”我突然止住,我的心中有一股強烈的感受,熟悉的憤怒與嫉妒激烈地翻騰著,像打火石般敲擊著我。然而,即使我心裡想著苦澀的語言,但想到之後卻隨即消逝無蹤。
“沒有人像你一樣。”我終於說出口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下,問道:“所以呢?”
他說話的方式,洩盡了我最後一絲怒氣。我還是有點介意。但現在的我是什麼身份,我何須吝惜這麼一點自尊?
他仿佛聽見我內心的聲音,他笑了,他的臉就像太陽一樣灿爛。

本文摘自《阿基里斯之歌》


   《阿基里斯之歌》以凄美的文字融入希臘神話,講述了神和女神、國王和王後、不朽的榮耀和凡人的愛情之間錯綜複雜的糾葛,娓娓道出一個三千年前的愛情故事,書寫了荷馬時代的禁忌之愛。地位尴尬的王子帕特洛克羅斯年少時因錯手殺人被父親流放,遂而遇上另一高貴完美的王子阿基里斯。盡管兩人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阿基里斯還是和背負著耻辱的王子成為了朋友。阿基里斯憐惜帕特洛克羅斯,聆聽他的寂寞和愁苦,兩人共同分享溫暖,譜寫出不為世俗接受的戀情。特洛伊爆發戰火,根據命運的預言和血祭的誓約,兩人面臨分離,卻又誓言絕不離棄對方。當真愛再也敵不過命定的神谕,除了共赴黃泉,他們能夠戰勝一切、永遠相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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