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有關絕倫谛市長的正確死訊

2014-05-07 15:06:40

  不管官方的悼詞聽著多麼莊嚴,覆蓋半座山的墳墓坐擁何等風水,送葬那天哭昏了幾個在棺材旁爭風吃醋的女人,在死者享盡這些哀榮之前,絕倫谛全城的人都在議論,市長榮世昌死得很難看。他年僅四十三歲,掌管絕倫谛已經十年了,就在他死前幾天,人們還在議論他要去省會歸都當一家大銀行的行長,也有人說他還要兼任歸都的副市長。總之,他是在即將離開絕倫谛去歸都高就時突然被害的。
他死在虎走廊的望神山上那幢多數人只能從遠處窺探其一角的豪華別墅里,現場第一個目擊者是一個高大妖豔的外地女子,她是由榮世昌的司機阚大福從歸都接來的,目的無須多言。她用提前收到的門卡進了別墅,由於聽見浴室有淋浴噴頭的流水聲,此外別無異常,她甚至在客廳的沙發上抽了一根煙。後來她也許覺得氣氛過於單調,或是聞到了血腥,她走進了浴室,在看到屍體後當場發瘋。阚大福在別墅外頭的門房前,目睹這個女子像個瞎眼的鬼魂一樣狂奔出來筆直地撞昏在一棵樹上,隨後他成了謀殺現場的第二個目擊者。他報了警,在警察趕來的時候,發現他癱軟在門口的台階上就是站不起來,褲裆里全是屎和尿。
絕倫谛的警察稱得上見多識廣,但接下來的場面讓他們覺得世道虛幻。那間浴室足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包含一間木石結構的桑拿房和一個橢圓形的溫泉池,此外各種歐洲宮廷風格的華麗擺設和幾乎無處不在的鏡子,只有最會享樂的人才能猜得出它們的用途。這些東西纖尘不染,光可照人,讓人就像走進了準備迎接盛大節日的宮殿;其中除了那個鍍金的淋浴噴頭一直在噴水,其他視野所及的地方都全無瑕疵,連那些毛巾和杯子都沒有人動過,只有轉身查看門後洗手間的位置,才會發現另一片天地。榮世昌就死在那里,在這個週圍散發著珠光寶氣的宮殿一角,他穿戴整齊地呈跪姿趴在馬桶上,屍體上沒有頭顱,從斬斷的脖子那里湧出的血漿、肉末和碎骨頭把馬桶都要註滿了;但乍看上去,他消失的腦袋就像紮進了鮮血盈盆的馬桶里,需要走近一點才能看清——那也正是令人眩暈之處。而此案之所以會成為傳奇,是因為當趕來的法醫把這具匍匐著的殘屍跟馬桶分開時,發現市長大人的裆部死前曾被威力巨大的火器打擊過,就像有人在那兒放過一挂炮仗,只剩下半只睾丸還挂在原處,其餘部分都炸爛了。從創口的深度、面積和菜花狀特徵來看,是被一種老式獵槍和特制的彈藥在近距離射擊所致。
警方當晚對現場進行了反复勘察,他們調看了別墅四週的攝像記錄,還用好幾條警犬嗅遍虎山的一草一木,但沒發現兇手的影子和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只能通過各種迹象判斷市長大人的頭顱被兇手抛到山腳下的絕倫河里了。一支捕撈隊為此忙活了一晝夜,警察沒告訴他們具體要打撈什麼,實際上,也沒有人抱任何希望,隨後這些人便以夏季水勢較大的理由放棄了。
到了案發第三天早晨,市長被害的訊息傳遍了整個絕倫谛城。屍體的樣子被描述得準確清晰,肯定出自某個目擊者或知情人。但這個驚人的兇殺案及其細節太過於離奇,以至所有人剛一聽說全都半信半疑,直到當局突然宣佈全城宵禁時,人們才相信市長真的被謀殺了。
宵禁那幾天,出入絕倫谛的唯一公路被關閉了,貫穿城區的絕倫大街上佈滿了全副武裝的警察,位於這條街上的市政府大院隐藏著成群的防暴警察,有人還看見不止一輛軍車在北郊的河谷地帶進進出出。這副如臨大敵的架勢好像絕倫谛不是死了市長而是面臨侵略。不過當地人卻對這番景象視若無睹,他們仍然只關心那些不斷被披露出來的案情細節。某個有識之士還預言說,大規模警戒會隨著排除颠覆分子制造恐怖襲擊的嫌疑而很快撤離。果然,三天之後,那些荷槍實彈的武裝警察乘坐著挂軍隊牌照的卡車相繼離去。仿佛虛驚一場,絕倫谛又恢復了它原有的孤僻樣子。
接下來的一週,人們沒有再聽到有關案件進展的任何官方訊息,除了當地僅有的那份報紙上登了一份語焉不詳的訃告,說市長“不幸遇難”,好像他死於工作中的一場意外。這期間,民間謠言四起,起初有人說市長是被一個傳說了二十多年的俠客幹掉的,此人專門用飛刀襲殺政府官員,曾導致某個地區的官員們不敢公開上街。後來又有人認為兇手是一個退伍的特種兵,受雇於一個比榮世昌更有權勢的人物,此人遷怒於榮世昌奪走了他花大錢包養的女戲子。不久,兇手又變成了女戲子本人,因為那個當場瘋掉的歸都女人被證實就是某個過氣的電視明星,傳說她先在床上把市長大人弄得精疲力竭,然後從容不迫地動了手,裝瘋只是為了自我掩護。而官方之所以一直沒有明確訊息,葬禮也遲遲不能舉行,是因為市長大人被她分成了二十多塊,他的大部分身體都還沒有找到。
當傳聞越來越荒唐離奇的時候,當局的宣傳喉舌終於介入了這場有關市長名譽的論戰。在那天晚上電視新聞的開頭,一位本已退居二線的老播音員又露面了,他那依靠專門發佈重大時事新聞而累積的名望,使其一露面就成為權威的象徵。他一臉沉痛地宣佈了官方對於榮世昌之死所給出的明確結論:市長榮世昌由於在視察虎走廊途中遭遇交通事故而不幸去世。他悲壯肅穆地朗讀了一篇悼詞,高度評價了榮世昌短暫而光輝的一生。隨後絕倫谛警察局長作了電視講話,他用令人印象深刻的嚴厲表情警告說,針對已故市長的謠言已嚴重影響了社會秩序,從即日起,警方將致力於打擊傳播謠言者,對唯恐天下不亂的陰謀分子決不姑息。
人們原先渴望聽到的警方對於案件的描述,哪怕一個懸賞線索的告示,或者一紙不那麼確切的通緝令——這些引人入勝的東西居然完全沒有提到。恰恰相反,人們總算聽明白了,官方根本沒有承認榮世昌的那種被淩辱的死法,他們正在通過輿論宣傳制造一個鞠躬盡瘁的好市長因公殉職的故事。不過這個姗姗來遲的故事跟一開始即火速傳開的案情之間鴻溝實在太大,而且它也無法解釋最初幾天絕倫谛城內如臨大敵的景象,因此,當局特別是警方需要拿出點令人信服的說法,才能消除那些疑點。
於是,在市長大人死後第十八天,出現了第一個被正式逮捕的罪犯。這個不幸的家伙是一個老光棍,名叫孫柄果,是絕倫谛醫院太平間的守夜人。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平時是個有點一根筋的老實人,只是在喝醉酒的時候喜歡發幾句牢騷。不過,考慮到他每天夜里守在陰曹地府門口的工作,人們覺得這點毛病根本不算什麼。
十八天前的晚上,孫柄果跟往常一樣查看了一遍停屍房里的那些塞滿了各種凍屍的大抽屜,然後喝了半瓶燒酒就躺下了。天快亮時他被急匆匆地叫醒,有人命令他守在新推進來的一具屍體旁不許離開,直到有別的命令為止。他有點不滿,因為這種事很少見,即使有類似的情況發生通常也要由家屬遞上一份紅包才行。但由於有警察出面,他還是照吩咐做了。他裹上棉大衣坐在停屍房的門口,拿出剩下的半瓶燒酒就著幾個鹽水花生喝了一會兒,陣陣寒意讓他清醒了一些,他先嗅到了一股混合著血腥的香水味兒,接著發現停屍房里那具被遮蓋著的屍體有點不同尋常。他走過去揭開遮屍佈,從上到下打量著這具沒有頭顱、裆部被炸爛的屍體,還用手觸摸了死者的西裝那質地高檔的料子、腰間那條時髦牌子的皮帶以及足下兩只一看就知道是極為昂貴的皮鞋。他這樣啧啧稱奇地看著,喝掉了瓶子里的最後一口酒,然後忍不住開始笑起來,笑得一發不可收拾。他笑得如此持久,以至驗屍官和警察趕到停屍房的時候,他的笑容和滿臉白霜已經凍結在一起了。他口中的噴出的酒汽,不斷在空中凝結成零星細小的雪花淅淅瀝瀝地飄落著,在屍體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兒。
那位警察是個年輕人,他對自己被委派看守停屍房的差事很郁悶,擡手給了孫柄果一巴掌,問他為什麼如此高興。孫柄果因為舌頭快要凍僵了而含混不清地說:
“這是個滑稽的屍體啊,他腦袋和雞巴都不見了。”接著他又補充說:“變成了兩個大洞。”
警察訓斥說:“閉嘴!知道這是誰嗎?”
孫柄果憋不住又笑了。“我知道,所以我才覺得滑稽呀!”
當絕倫谛警方需要找一個造謠者的時候,他們最終想起了停屍房守夜人孫柄果。那天清晨,這座小城的警車傾巢而出,他們把警笛弄得響彻雲霄,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城區南部的貧民窟,老遠就驚起了漫天烏鴉的共鳴。這片貧民窟建在一片窪地里,過去只有烏鴉和拾荒者才會在此落腳,故而得名“烏鴉窩”。如今它由一大片橫七豎八的磚房和許多亂搭的窩棚組成,就像一座迷宮般的廢墟,陌生人一進去就會暈頭轉向,所以出動這麼多警力是必要的。他們迅速包圍了整個街區。當打頭的幾個警察沖進孫柄果那家徒四壁的房子時,裡面卻空無一人,於是他們不得不用高音話筒對著整個貧民窟喊他的名字。剛喊了三聲,孫柄果就從不遠處一個臭氣熏天的露天廁所里走了出來,他下巴上夾著一份低俗小報,一邊系褲腰帶一邊答應說:“我在這兒呢。”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面對一群警察,他還是笑嘻嘻的。
孫柄果在被塞進警車時還在笑,而根據他的鄰居和醫院里其他工作人員的證詞,他已經笑了十八天了,簡直停不下來。即使在進了警察局後,孫柄果也沒有收斂,他不覺得自己會有什麼麻煩,還問預審他的警官有什麼問題。警官讓他嚴肅點,他說法律又沒規定不準笑。那位警官就說,人一輩子的笑容是有數的,要是提前預支完了,後面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孫柄果說,這話有道理,但他此前大半輩子就沒怎麼笑過,這麼一算老天爺還欠著他的帳呢。警官覺得沒法跟他變態的笑容對話,就把他扔進臨時班房里,那里有幾個正準備送往外地服刑的犯人。二十四小時後,孫柄果的臉被打變形了,他心裡可能還是想笑,但就算他能忍痛笑出來,他那張五官移位的臉也看不出笑容了。他甚至不得不用一只手端著下巴說話,以免下巴颏掉下來。除此之外,他還學會了畢恭畢敬地把警察稱為“政府”。
就這樣,那位警官接著審問他。這回他很快承認了自己跟許多人提到過那具屍體的狀況,不過他申辯說,他說的都是實話,而且也沒人告訴他那是政府機密。警官問他如何確定那具無頭的屍體就是市長,孫柄果說他們的市長可是個名人,就算他沒了腦袋,人們也該記得他肥壯的身材和保養得非常白淨的膚色,“他可是咱們這兒最有型的胖子!”接著他又補充說,那具屍體的穿著打扮和身上殘留的一股香水味都是本地獨一無二的,除了沒有腦袋和生殖器之外,其餘地方都和人們對市長的傳說完全一致。
孫柄果說到這里,警官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從業務角度說,他有點佩服這個看屍人的眼力和判斷力,可是他必須完成上級的差遣,好在這場重大考驗中過關。於是,他用不容置辯的口氣對孫柄果說,他看到的那具屍體根本不是市長,而是個外地來的冒充市長的騙子。孫柄果一下子驚呆了,此外還明顯有點失望,他迫不及待地問:“那市長呢?”
警官走上去用手扒拉著他那被打歪了的鼻子說道:“你還是操心一下你自己的屍體會是什麼德行樣吧。”
隨後,在孫柄果困惑的眼神面前,這位警官以那個“貌似市長的屍體”建立起一個簡單清晰的邏輯,這個邏輯除了能夠指控孫柄果犯有揑造事實、诽谤政府官員以及擾亂社會秩序等等罪名,還可以指控他涉嫌犯有颠覆政府的罪行。
孫柄果聽到“颠覆政府”這幾個字吓壞了,在他印象中,這個罪名後面意味著無休無止的酷刑,比殺人還要可怕。他驚恐萬狀地看著眼前這個不露聲色的警官,此時,即使他那腫脹的臉還能讓他笑,他那綿延了將近二十天的笑容也彻底完結了。
“報告政府,”他困惑地問道,“我涉嫌颠覆政府是什麼意思?”
“因為市長死了,你他媽的一直在笑。”警官說。
孫柄果這才意識到他的麻煩有多麼嚴重。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回顧了自己簡單明了的一生,他覺得他一輩子都沒遇到過什麼可以高興的事,可最不幸的是,他眼前的悲惨處境卻分明是他此生罕有的一次大笑換來的。
“我們會繼續調查你的問題,”那警官看著他,然後聳聳肩膀問:“現在你還覺得法律管不了你的笑麼?”
孫柄果順從地搖搖頭。他開始想哭,而就在這時,他發現了那個可以致他於死地的邏輯中存在一個有利於他的漏洞。
“報告政府,”他說,“既然您說那不是咱們市長的屍體,那不管我怎麼笑也不能算是颠覆分子吧?”
“問題是,你認為那是市長的屍體。”警官說。然後,他帶著勝利者的神情往椅子後背上靠了靠,挑挑眉毛,像給狗施舍一跟骨頭一樣輕描淡寫地說:“除非你看出了那不是市長的屍體,而你正是為了這個才笑的。”
孫柄果眨眨眼睛,看見了眼前這枚仁慈的救命稻草,他趕緊說:“就是這樣!其實就是這樣!政府,您得發發慈悲啊!”
“那你又為什麼要到處造謠呢?”
“我吹牛逼呐,”孫柄果說,“報告政府,我那是在吹牛逼呐!”
警官扔給孫柄果一疊紙和一支筆,讓他把那個稍嫌粗俗的理由換成一個適合表達的說法,也就是出於某種空虛無聊的目的而揑造市長的屍體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寫出來。第二天,孫柄果成為絕倫谛城里婦孺皆知的名人,他親手書寫的口供上了報紙,電視台則用他的一張標準照作為畫面,播放了他哽咽颤抖著的坦白交代和無限忏悔之聲。
整個城市不免發出一片歎息,人們憤慨、錯愕、啼笑皆非,還有人在私下里扼腕痛惜,因為這樣一來等於他們的平淡人生錯失了一個與奇迹同在的機會。總之,那些讓人心馳神往的傳言的根基被摧毀了,孫柄果看守停屍房的身分讓他作為造謠的源頭聽起來令人信服;至於停屍房里確實存在一具殘缺屍體的事情,彷彿出於一種人道主義,媒體對此只是一筆帶過。一連數日,他們集中向孫柄果那無可救藥的卑劣人生開火,全力塑造出了一個由於毫無法制觀念而給自己造成可悲結局的法盲代表。
風向就這麼扭轉了。當局的宣傳部門抓住這個時機趁熱打鐵,在全市展開了一次教育運動,絕倫谛上至政府部門,下到烏鴉窩,都召開了民衆大會。面對孫柄果的認罪忏悔,人們全都接受了一個好似亘古未變的現實:類似那種能讓一個看屍人笑上十八天的事情,在這塊土地上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
此後,孫柄果以诽谤政府官員和擾亂社會秩序的罪名被關押在一處秘密牢房里。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他只能蜷縮著身軀低聲詛咒這個拒絕他笑容的世界,還有那具已經足夠難看的屍體。他不會再笑了,也不敢指望任何奇迹的發生。

二、

那是個星期天,距離市長死亡的日子已經過了二十五天,葬禮在會議中心隆重舉行,總共來了上千人,絕倫谛本地的官員要人和各界代表都參加了,據說許多上級官員的家屬和代表也都來了,其他客人不乏本省的大企業家、商界巨子、社會名流以及從俄羅斯和日本趕來的外國友人。在遺體告別時,人們看見榮世昌的遺體躺在敞開的黑漆棺椁里,被擺放在由成千上萬盆鮮花組成的一個巨大的花壇當中,那些手心裡仍然揑著把汗的人在鞠躬之前彻底放心了,他們看見市長大人的頭顱分毫不差地長在他的遺體上,並且經過非常精心的美容,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一樣。
告別儀式進行了一個半小時,在榮世昌的棺椁合上頂蓋之際,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一個貴婦裝扮的女子突然哭喊著撲向棺椁,看上去似乎要去阻止死者從此跟她陰陽相隔。有人認出這個女子是榮世昌準備迎娶的未婚妻,她跟著市長已經三年了,他們沒有結婚的原因據說是由於榮世昌的母親不喜歡這個女人。但她在葬禮上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因為市長大人的死意味著她損失巨萬,撕心裂肺的哭泣可能會讓這個家族給她一些彌補。但不幸的是,當她這樣做了之後,又有四個女子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她們爭先恐後地踩踏著那些花朵撲向棺椁,以至中途互相撕扯扭打起來。她們彼此咒罵著“婊子”、“騷貨”之類話語,激憤之情好像對方就是奪走自己心上人的兇手。當男人們奮力把她們拉開後,這五個女子紛紛昏厥倒地,要靠救護車送往醫院。人們相信,她們總歸要讓榮家破費些錢財才能痊愈出院——至少她們會為此不懈努力的。
在平息了這場小小風波之後,人們聚集到市政府對面的廣場上,在等待迎賓車隊的時候,所有人都註意到廣場中央的旗桿上降了半旗。中午時分,送葬車隊伴隨哀樂離開了廣場,絕倫大街一下子被望不到頭的黑色轎車填滿了。榮世昌的黑漆棺椁放在車隊中央一輛加長了的敞篷轎車上,週圍裝飾著一片灿爛怒放的雏菊與百合。絕倫谛人站在街道兩旁,無聲地目送這位被傳聞困擾的市長離開這個世界。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氣度非凡的男人和女人,他們所散發出的尊貴氣味是過去需要封鎖絕倫谛才能降臨的。此時,他們由全副武裝的警察護送,在廣場上悲戚而過,駛向虎走廊深處的一座山——那座山上有一片早已準備好的、令人歎為觀止的私人陵園。
面對如此隆重的葬禮,廣場上的人們禁不住開始談論榮世昌的母親顔氏。這位老太太剛過七十歲,非常硬朗,是絕倫谛誕生的傳奇人物。據說她原本只是一位高級官員的司機的妻子,卻在丈夫去世後盤活了那位官員的人脈,一度高居省府要員。大約在十來年前,她包下了絕倫谛四週的山林經營權,通過木材交易發了大財,奠定了這個家族在本省的強大根基。作為在經濟建設中的楷模人物,她還被選為省人大委員。這位老太太什麼也不缺,尤其不缺手腕和魄力,人們相信,如果她活的夠長,榮世昌可以一路當上省長。
如今,老太太和家族中的大多數人都住在省會歸都,但人們都知道她死後將安葬於故土。幾年前,一位來自香港的風水先生為她選中了虎走廊里的一座山,她的兒子榮世昌隨後把它朝陽的半個山坡用漢白玉修建成一片恢宏的陵園。這位現世的慈禧太後對此心滿意足,她只是沒有想到,在這座帝王般的陵墓中落腳的第一個人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唯一的兒子。
顔氏是在榮世昌死後第四天從歸都趕來的。起初,這個家族的其他人想對她隐瞞這個噩耗,可是他們面臨的事件驚世駭俗,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人拿註意,因此在拖延了幾天後,他們只好把她兒子的死訊告訴了她。等顔氏到達絕倫谛後,眷屬們又試圖阻攔她去看兒子的屍體,直到她憤怒地揚言說如果看不見兒子寧願立即死去,他們這才讓老太太在警察局長的陪伴下走進了那間寒冷的停屍房。在她進門前的最後一刻,那位警察局長措辞謹慎地告訴了她兒子屍體的悲惨真相,好讓她有個心理準備。但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具無頭屍體後還是昏了過去,醒來後她整整一天一言不發。人們都以為她垮掉了,結果僅僅二十四小時之後她就恢復了女王的神氣。她發佈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讓人把兒子的屍體從那間擁擠的停屍房里搬出來,放到他們家在絕倫谛宅邸的地下車庫里,用一個寬绰的大冰櫃冷藏。接著,她派人專門從南方請來兩個最好的手藝人,為他的兒子的頭顱塑造蠟像;此外,屍體上被打掉的生殖器則要用紫檀木复原。這項工作被要求嚴格保密,只有家族中最核心的幾個人知道。那兩位技術精湛的手藝人提前收到了巨額報酬,日夜不停地工作了兩個星期,老太太對兒子頭顱的蠟像的每一個細節都認真辨認和計較,讓他們不免唏噓感動,寝食難安。
在這期間,顔氏還緊急約見了一次當地所有數得上的達官要人,這些人即使不是每個人都得到過榮世昌或者老太太本人的直接關照,也曾經費盡週折地攀附過他們母子的間接關係。老太太對他們傳達的要求很明確,她說:
“我會讓我兒子有一個全屍,請你們回報你們的市長一個正確的死法。”
本市的宣傳部長表態說,他明天就能發佈榮市長因公殉職的訊息。不過他還是謹慎小心地問道:“可那個不幸的真相要如何掩蓋呢?”
老太太揮了一下手說:“你不用操心這個,我會讓警察找到一個造謠的人。”
最後她說:“我相信你們每個人都知道,這是顧全大局,也是幫你們自己。”
就這樣,顔氏的意志在一個半小時之內就變成了當局的正式決議。根據這個決議精神,從歸都趕來的一個專案組還沒開展工作就被上級調回去了,絕倫谛當地警察局受命全權接管此案。這個無聲無息的安排再次顯示了顔氏的神通,而她要做到這些只需打幾個電話。
不過,在隨後開始的那場宣傳戰中,警察局長饒有道卻有點坐立不安。此人跟隨榮世昌十多年了,作為頭號心腹,他原本準備跟隨榮世昌一起去歸都赴任。但就在他等待升遷調令的時候,卻趕上了這場改天換地的謀殺。他在那天淩晨時分趕到兇殺現場,在屍體旁站了好久才緩過神來。後來他對辦案的警察下了嚴厲的封口令,因為他認為榮世昌的死肯定緣於政治謀殺。而當民間開始傳播各種訊息時,他又確信那是兇手幕後勢力企圖混淆視聽的卑劣手段。他還一度懷疑榮世昌家族將要失去權勢,因此以悲恸過度為由在家裡躲了幾天。直到顔氏親自來到絕倫谛,他在親眼目睹了老太太一系列出手不凡的善後措施之後,才恢復了對榮家的信心。按照顔氏的授意,他開始在全市佈置警力追查傳言的源頭,並在電視台發表了一次鎮壓謠言的講話。可就在那次講話結束之後,他又忽然意識到自己處境尴尬——因為這樣一來他要面對兩件自相矛盾的事情:一個是掩蓋兇殺的真相,不承認那個兇手的存在;另一個則是抓捕那個不知道來自何方神聖的兇手。這兩件自相矛盾的事情就像他給自己挖的一個陷阱,讓他感到恐懼和惡心。
他彻夜難眠,次日上午又單獨拜會了老太太一次。憑著此前的許多功勞,他面對顔氏不需要過多客套,簡單寒暄後,他便開門見山地說:
“我想我還有責任捉拿兇手,您對這個有什麼指示?”
“難道你沒得到上級的指示麼?”老太太疲倦地問。
“上級要求我們不惜一切代價維持社會穩定,”饒有道說,“我的理解是,一邊打擊傳言,一邊秘密破案,然後秘密處理。”
“我看你的理解不錯,”老太太說,“那你到我這兒來究竟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如果這個案子既不能對外徵集線索,又不能公開通緝,那就很難破獲了。您知道……”
“我知道,”老太太打斷他說,“你不能靠發動群衆抓人了。但現在有兩個兇手,一個是殺死我這個可憐老太婆的兒子的兇手,那一定是只畜生,他說不定正藏在某個深山老林的洞穴里,但願某一天你去打兔子的時候能一槍崩了他;另一個是殺死你們市長名譽的兇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造謠者,而他就在你的眼皮底下。所以,你至少可以先把第二個兇手找到,好讓這個地方的人都知道,這世界就不應該發生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老太太說到痛處,不禁渾身颤抖起來。這些天來她一直在回避承認那個兇手正逍遙法外的事實,她也不允許別人談論此事,因為悲痛已經讓她不堪重負了,她需要用平生的忍耐抵制复仇之念,以免她那接近油盡燈枯的生命會被怒火頃刻耗盡,導致她不能完成她此生最後的使命——為她兒子制造一個配得上他身分的死法和葬禮。她甚至覺得,這才是她對那個兇手的复仇。
“您誤會我的意思了,”饒有道用一種無辜的口吻說,“我想說的是,在當前情況下,我恐怕只能對其中一件事負責——如果我必須去對付造謠的人,那我就很難對抓住殺人兇手負責。我來就是請求您理解這個。”
顔氏坐在那兒默默地吞咽著苦水,過了好一會兒,她總算弄明白了眼前這位警察局長面對的棘手局面確實罕見。她寬容地擺了一下手說:“好了,我能理解,如果你沒本事秘密破案,我不會怪你。但維護秩序應該是你拿手的,希望你別把這件事搞砸了……否則,不僅你會完蛋,我老太婆也沒臉見人。”
饒有道低下頭歎了口氣,然後,他搓著雙手說出了他此行的最終目的:“您知道,由於榮市長的不幸,我去歸都工作的事可能會被擱置。可如果我將來留在絕倫谛卻抓不住兇手,不要說升遷了,弄不好還會背黑鍋的。所以,我想請您說明我催一下調令的事,希望在榮市長的葬禮之後,我能立即去歸都赴任。”
在這個節骨眼上,顔氏也只能責怪自己兒子的手下都象是給她找的吸血鬼。但是,饒有道身上至少有一樣她在乎的東西,那就是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後,此人對他們家既失去了感激之情,也缺少敬畏之心,可他卻掌握她兒子的大量秘密。在這樣的情況下,顔氏無論心裡怎麼想,表面上總會顯示出她富有人情味兒的一面。她看著饒有道,蓦然用一個母親在被蒙騙後恍然大悟的生氣語調說道:
“你真是個混蛋,拐彎抹角說了這麼多,不就是還想去歸都當官嗎?”
“是的,”饒有道老實地說,“您知道,到了歸都後,我還可以孝敬您呐。”
當著他的面,顔氏給歸都警察局的一位官員打了一個電話。她在電話里說,饒有道就像她的另一個兒子,她希望在辦完葬禮之後,這位官員能把他盡快調過去,也算給她的一個安慰。放下電話,顔氏面無表情地告訴饒有道,他可以明天就去歸都辦手續,能趕在葬禮前回來幫她打點一下就行了。饒有道知道這是一種考驗,他站起來給老太太鞠了一躬,他說他會一直等到市長的葬禮辦完後再處理自己的事。他還請老太太放心,他一定會抓住那個造謠者,保證維持絕倫谛的秩序,不會讓葬禮出任何纰漏。
在虎走廊西侧那塊占地上百畝的陵園中,當送葬隊伍需要八個對死者最為重要的親人用肩膀扛著棺椁穿過陵園中央的大理石甬道時,饒有道當仁不讓地佔據了一席。此舉讓榮家上下和絕倫谛當地的上層人物多有意外,因為人人都心知肚明,在這樣一個過分奢華的敏感場合,一個警察局長即使躲在角落里出席已屬不易,何況他已經為葬禮做了大手筆的保駕護航工作,他是絕對無需作秀的。因此,人們都覺得那是一種令人欽佩的義氣。
葬禮一直到星期日的黃昏時分才結束,人們回到市區內最好的酒店吃了一頓宴席,很多人當天就走了,剩下的人準備次日離開。榮家的人離開絕倫谛的時間還沒有定,他們需要商量一些善後事宜,特別是老太太的狀況令人擔憂,通常在這種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葬禮之後,老人都非常脆弱,需要格外提防。榮家對此作了充分準備,一個醫療小組在這些日子定時為老太太做檢查和護理。當晚的情況比較樂觀,老太太甚至還和家人讨論了一會兒誰能接替榮世昌在歸都還沒有坐上的那個位置。
這天晚上,絕倫谛就像應景似的下了一場雨,由於當局當天禁止了一切娛樂活動,所以也沒有什麼人上街。這個小城的多數人覺得白天的盛會已經足以讓他們回到家裡獨自品味一番了,好像一個時代已經結束。少數人則因為參加了多數人從電視里看到的那場盛會而感到疲憊不堪,在入睡之前,他們習慣性地掂量了一下自己在這場葬禮上的表現,然後懷著對未來的期冀合上了眼睛。
次日,也就是讓絕倫谛人長久銘記的那個星期一的清晨,雨停了,潮濕的霧氣籠罩著山城,絕倫谛呈現出渾濁的藍灰色,好像被浸泡在稀釋的墨汁里。最早起來的是清潔工和一些習慣晨練的人,他們來到絕倫大街上,不過都對天氣不滿,掃街的人懶洋洋的,跑步的人都改成散步了。他們從各個方向走向市政府對面的廣場。
在廣場上,起初人們只看見有幾只雜種狗在潮濕的地面上繞著圈嗅來嗅去,後來它們聚集在廣場中央的旗桿下面,一齊沖著頭頂的雲霧吠叫。最早發現這一現象的人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但除了一團霧氣之外什麼也看不見。清潔工過來後咒罵這些狗到處拉屎,氣急敗壞地把它們轟跑了。當廣場上聚集了更多擺早攤和逛早市的人時,雲霧開始消散,越過山頂照進城里的第一縷陽光明亮而有穿透力,人們欣喜地發現可能會有一個好天氣,只是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一股葬禮的氣味。
早上六點一刻,廣場上的早市即將迎來最熱鬧的時候,人們聽見天空傳來一片烏鴉叫。他們擡頭望去,只見一大群烏鴉正在旗桿上空盤旋翱翔,彼此爭鬥。與此同時,他們也看到了那股葬禮的氣味究竟源自何處。那一刻,廣場上的數百人接連發出驚呼和尖叫,夫妻們都抱在了一起,女士們難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兒童則被大人遮住眼睛帶到了遠處。有個穿著迷彩服的小伙兒正好在賣望遠鏡,他拿起其中一只朝雲霧散去的旗桿頂上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一整天都嘟囔著一句話:
“我操,天理是存在的!”
他看得很清楚,旗桿上懸挂著一團東西——那是昨天剛被埋葬的市長榮世昌的頭顱。
市長已經死去二十多天了,他凝固在驚駭之中的最後一瞬生命好像依然充滿困惑。但是太陽越是明亮,他那困惑的、曾經尊貴的容顔就越是黯淡無光。
最後,一只戰勝了其他所有同類的烏鴉之王落在了那顆肥碩的頭顱上,這顆被冷凍過的頭顱開始滲淌出血水,一滴一滴慢悠悠地飄落下來。
半小時後,在距此不到一百米的警察局大院里飛馳而出一輛高級警車,警察局長饒有道喘著粗氣把車開向了通往歸都的公路。這樣做出於他本能的反應,但當他意識到一切都已經晚了的時候,汽車在一片眩暈中沖出了路基,穿過一片剛剛收割的玉米地,一頭紮進一道彷彿豁然開裂的深溝中。兩個小時後,在距那根旗桿不過五百米的市長宅邸里,榮世昌的母親顔氏斷然拒絕了這個被惡人煽動的世界對她發出的嘲笑,她給家人留下了一張處理遺產的紙條,然後用一根白綢緞把自己吊在屋頂一盞華麗的吊燈上。
從未如此神奇的絕倫谛就這樣又迎來了新的死訊和葬禮,只是真相已經不言自明。人們全都沉浸在對一個冷酷絕倫的人物的暗自揣摩與喧嚣爭議之中。


那是上午九點多鐘,他們的車駛過了架在絕倫河上的木橋,然後在養殖場前面停下,遇犁夫去林子里取出了那支獵槍。當他們正要重新出發時,河岸上出現了一個奇異的景象——此前,他們曾看到過一次類似的情況,但遠不如這一次可怕:一大群老鼠密密麻麻地傾巢而出,正從河岸向高處的山坡上瘋狂逃命。這個景象持續了兩分鐘,到後來他們的車轱辘下面都窜著奮不顧身的大老鼠。白鹭吓得捂住了嘴,她瞪大眼睛看著遇犁夫。遇犁夫擡頭看了看天,天空更晴朗了,太陽甚至有點燥。然後他朝河水中望去,發現泥沙正在讓河水變得渾濁,水位就像一個被吹起的氣球一樣隨著呼吸劇烈地向兩岸膨脹。
他意識到,在絕倫河的上遊,山洪爆發了。
只差十來分鐘,狩獵區養殖場內外的七八個人和數百只牲畜就會被一排勢不可擋的洪流吞沒。在那之前,遇犁夫拎著獵槍下了車,他一面鳴槍示警,一面招呼人們往高處跑,隨後他和白鹭打開了所有畜欄的大門。很難說他們倆拯救了多少性命,因為大部分牲畜從此沒了蹤影——它們不是被洪水沖走了就是成了深山里的野獸。遇犁夫和白鹭也可以往山上跑,但在那個節骨眼上,遇犁夫覺得自己有義務把他費盡心機修好的吉普車開上山去。白鹭則除了不想跟她的好漢男友分開,還惦記著她包裹里的那件紫貂大氅和很多她親手做的可口食物,所以他們有點輕率地回到車里。
遇犁夫起初想把車開上望神山,但他剛掉轉車頭,上遊遠處的一片深褐色濁浪就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把車兜了個圈子開始沿著河岸往下遊開。很快,車輪沖開溢出河床的河水在汽車兩旁形成兩扇巨大的蝴蝶翅膀般的水牆,這場面讓車里的白鹭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角。她說:“我們會被淹死嗎?”她的聲音就像不知死亡為何物的孩子。遇犁夫咬緊牙說:“死可並不那麼容易!”他猛踩著油門,在河岸和山根之間的斜坡上一路猛沖,憑借他對地形的熟悉,他們在洪峰前頭向西面跑了一段。有好幾次他都試圖往山上爬,但山坡過於陡峭,迎面的緩坡上正在卷下來泥流——很奇怪,好像洪流在召喚它們山里的同伴一樣,四處都在冒水,他只好繼續向河下遊地勢開闊之處飛馳。在他們一侧,那道深褐色的濁浪已經沖毀了一切,連接河谷口兩岸的橋梁、管理處的房子、養殖場的栅欄、獸舍,全部被卷走了。下遊那道鐵絲網也不能幸免,洪水中的巨木和一所被連根掀起的大木屋把它就像蜘蛛網一樣扯斷夷平了。當遇犁夫看到鐵絲網敞開了一個大口子時,他決定冒險一試——他把車沖向了倒塌的鐵絲網,在猛烈的拉扯中,車停了下來,車輪開始空轉,那排巨浪隨後逮住了他們,把他們的車砸得一跳,又劇烈地晃蕩起來。車窗被渾濁的河水沖刷著,頓時什麼也看不見了,水湧進車廂,有那麼一會兒,車就像一葉扁舟似的漂浮著,發動機也熄火了。他們都以為要完蛋了,不禁在車里緊緊地把手攥在了一起。但吉普車忽然跟著巨浪掙脫了鐵絲網,被沖向突然開闊的河岸,洪流四下散去,吉普車又落到地上,幾乎同時遇犁夫如有神助般地又讓發動機發出了轟鳴。他們就這樣逃出了最危險的河谷,遇犁夫把車開上平原上的河坝,然後順著蜿蜒的河坝向南面又跑了一陣。在車子後面,一波新浪潮正氣勢洶洶地掃蕩著河坝,對他們窮追不舍。那時遇犁夫也暈頭轉向了,他不知道他們跑得多遠了,也不記得這段河坝會通向何處,反正所有的景物都難以辨認。直到前方出現一座只有荒草和石頭的矮山,他覺得那是他們最後的出路了。他孤註一擲地沖下河坝,在那排更大洪流追上他們之前,他把車對準那座石頭山上一條溪流沖刷出來的淺溝向上爬了幾十米,車身擦著一塊巨石停下來。他和白鹭跳下車,連背帶拽地搬著兩個大包裹往山上攀登。當他們攀到山腰上時,洪水在他們身後發出抽氣一樣的聲音,那輛車只剩下車頂還露在外面。河流不見了,大地只有一片汪洋,這座山丘轉眼就成了孤島,四面都是水,有數不清的漩渦圍繞著他們,激流中漂浮著一排排枯樹和散架的木房,偶爾還能看見動物的屍體,但不管是什麼東西,都轉瞬即逝。
等遇犁夫登上荒草叢生的山頂上,他才意識到,整個上午,他們不過是在絕倫谛城外從北往南兜了個大圈子,洪水攆著他們爬上的這座山,正是剛剛發生崩塌的絕倫谛城郊的南山。此前他從未認真地看一眼這座山,當然,就算熟悉它的人那時也要仔細辨認一下了,因為它脆弱的東侧在暴雨中崩塌了,消失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山體,山上碎石和泥沙都被沖走了,現在整座山就剩下佈滿裂縫的巨石和荒草,光看形狀,它倒顯得清秀和幹淨了。

五、

這是絕倫谛地區有記錄以來最大的一次洪災。通常像這樣的山洪來的快退得也快,但這次洪水還引發了多處山崩,造成河道阻塞,所以直到一週之後才完全退去。僅在絕倫谛城外就死亡和失蹤了七十多人,大部分遇難者都是南郊烏鴉窩里的居民,那里地勢太低,洪水沿著追逐遇犁夫的路線繞城而走,在南山西侧受到阻擋,於是它翻湧回去,大部分都沖進了烏鴉窩。人們毫無準備,而且由於南山在此之前的崩塌,十幾戶拾荒人家正在往這兒搬遷,他們用闆車拉著好些年辛苦積攢的破爛剛找到地方落腳,滅頂之災就接踵而至。好在那時候烏鴉窩的住戶還不是那麼密集,有將近兩百戶人家經過奮力搏鬥逃出了洪水,他們無處可去,就湧進了絕倫谛市區中心的廣場上。那時,他們覺得找到了最安全踏實的地方,此外也實在走不動了,就在廣場上攤開成一大片。城里不少好心的居民把家裡多餘的床闆、被褥和食物發給他們,他們就在那兒搭起一片臨時窩棚落了腳。
此後的救援工作卻是一團糟,因為當局正在組織人力去翻修被南山滑坡所掩埋的公路,突如其來的洪水讓他們措手不及。當官員們發現上千難民在市中心廣場上駐紥下來後,他們覺得這實在影響秩序和有礙觀瞻,於是連續兩天派管理市容的工作隊勸說他們離開。但是安置難民的地點太遙遠,第一拨難民到那兒後看見他們要住在火葬場邊上,還要兩三家擠在一個帳篷里,就拒絕下車,並要挾司機把車又開了回去。這樣一來,廣場上的人都不走了,他們自己搭起了帳篷,要求當局給他們找個“活人能呆的地方”。
第二天晚上,政府派來工作隊,準備把難民一個接一個地塞到卡車上拉走,但他們忽略了烏鴉窩的難民中有些人是過去獵戶人家的家屬,工作隊的人剛開始對付第一戶難民,就遭到一些人的攻擊。政府隨後出動警力去強制執行,幾輛警車到達現場,其中包括兩輛囚車,看上去要抓捕打人者。結果,一場騷亂爆發了。先是兩輛警車被掀翻,接著不知什麼人又把車點燃了;隨著兩輛警車發生兩次巨大的爆炸,警察開了槍.有三個難民和兩個看熱鬧的市民被流彈擊中,其中一個死了。事後開槍的警察發誓說他們起初只是朝天鳴槍示警,在遭到襲擊後才不得不自衛。
在這片突然陷入水深火熱的天地之外,也就是距離絕倫谛市政府廣場不過數公里之外的那座南山上——在那座孤懸於洪水之中的渾圓山崖上,卻出現了一個別致的、“東邊日出西邊雨”的情景。只是誰也不能說那是個“世外桃源”,因為它實在荒涼,完全欠缺浪漫意義上的鳥語花香。除了被砍伐後還沒重新發芽的樹根,只有一大片半人多高的蒿草和貼著頑石生長的荊棘。臨時降落於此的鳥倒有許多,但主要是烏鴉和一群咕哝哀鳴的野鴿子,後來還出現了兩條凫水過來的喪家狗,此外,就只剩下一對年輕男女了。他們別無選擇地把這片孤山當成了伊甸園,做了一回只有上帝和魔鬼才能審判他們的亞當和夏娃。連續七天,除了吃飯睡覺之外,他們日夜不停地在帳篷、泉水、草叢和石縫之中交歡做愛,就像兩個絕望地面對世界末日、卻期冀著把生命永恒傳遞下去的野人。
那是再也不會重來的黃昏,災難造成的死亡和恐慌正在沉寂,舒展在大地上的洪水流淌著一大片鮮豔得讓人難以置信的粉紅色,連最暗的深淵中也深藏著紫羅蘭的瑰麗,浩瀚無邊。群山遙遠得像另一個星球上的模糊景物,時間帶來的是史前世界。在這人人都只能幻想的洪荒中,那座崩塌掉碎石和浮土的山頂有如一塊毫無雜質的寶貝,它橫空出世一般漂浮在夕陽和大水之中,山崖金碧輝煌。他們就是在那會兒第一次交合在一起的。此前,他們在山的西南角一塊石崖下面的平坦草叢中搭起了墨綠色的帳篷,恐懼一度讓他們忘記了饑餓,她還內疚地哭了一場,好像這場洪水是她的錯。他跟她開了個玩笑,說他們不虛此行,經歷了全人類都要驚歎的事情。她這才吃了一些東西。他隨後給食物列出了計劃,要先從她親手做的東西吃起,帶來的罐頭要留在最後。下午,熱烈的太陽和洪水之上吹拂過來的帶著腥氣的清涼微風讓他們昏昏欲睡,她先在帳篷里睡著了。他在山頂四週巡視了一圈,在兩塊巨石之間發現了溪水的源頭,他由此知道這座石山就像一個巨大的海綿,它在內部吸納了充沛的水分,足夠養活滿山遍野的樹林和動物。隨後他在帳篷外頭倚著石崖曬著太陽也睡了一會兒。不久他就感到燥熱無比,陽光和風把他吹曬得渾身都是鹽粒,他渴望在溪水中沖涼。他沿著溪水的源頭走下去,劈開一大片堅韌的荊棘,殺死了一條蛇,看到被泉水註滿的一塊天然的水潭。這是多麼奇怪的一座山啊。他脫掉衣裳躺了進去,覺得這場洪水都對他充滿特殊意義。一個鐘頭後,他聽見她的呼喊聲,她在叫他的名字,幾乎帶著孩子般的哭腔。他想,她一定是睜開眼睛後看見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覺得仿佛一場噩夢。他也喊她,讓她懵懵懂懂地循聲找了過來。她出現在他面前,他一絲不挂地躺在清澈見底的水中對她說,這就是奇迹。接著他又說該輪到她來享受奇迹了。他從水潭里出來,站在她身邊,驕傲地看著她。他問她要不要他守在她身邊。她說:“反正我得看見你。”然後她脫掉衣裳下了水。她仰卧在爽朗的水中,微笑著流了一會兒眼淚,為了這個洪荒之中接近天堂的奇迹。他在一塊能看到她的高高的石頭上坐著,他想到以後他一定會反复回憶起這個時刻,但恐怕不會相信是真的:天地之間是獨一無二的太陽和洪水,光秃秃的山崖下卻有個颀長閃光的身體,就像百合花變成的水妖在潭水中洗澡。後來她又叫他,讓他把毛巾拿過去。他去了帳篷,翻了一下包裹,看見那塊棕色閃亮的貂皮大氅。他拿著它出去,在潭水邊舉過頭頂給她展開,招呼她:“來,進來。”她驚羞地笑著,從水里出來,光著腳,半裸著濕漉漉的身體送進那毛茸茸的懷抱里。他把她卷在其中,雙手在她腹部摩挲著擦拭,她雪白的肩膀露在那山中精靈之獸的毛皮外頭,瞬間出現華麗的誘惑。她還炫耀著她的率真,問他能不能抱動她。他橫著抱起她,離開了那個水潭。等他繞過了一塊擋住他們視野的石頭,眼前就出現了那個幻覺般的景象:太陽融化在佈滿天地的洪水中,整個世界一片粉紅,空氣溢光流彩,到處都是彩虹,連一陣風過去都會在眼前刷出一道彩虹來。他們看呆了。她說太美了。他轉圈看著四週,然後低頭看著她,咕哝著說:“就在這兒了。”他把她放在草叢里,扯開那塊獸皮,不管她怎樣掙紮、訓斥和哀求,或者在慌亂無措中提出了別的什麼建議,他把她按住了,打開了,驚歎著,就在那塊被粉紅色的霞光照耀的草叢里占有了她。她的叫聲驚起滿山飛鳥,紛飛的淚水都灑在那塊被當作褥子的柔軟體貼的獸皮上了。最後,她那活蹦亂跳的身體讓這場珍貴的搏鬥充滿奇妙的魔力……等天都快黑了,山上這塊角落安靜下來,他們交合的身體還閃著粉紅光輝的微末,汗水彷彿把他們澆鑄成了一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只剛從洪水中爬上來的柔軟多足的史前動物,它心滿意足地喘息蠕動著,慢慢地卷進優美的獸皮里。蚊蟲四起,但他們驚訝得都不想動彈。她楚楚動人地哭著,說她這一天經歷了真正的洪水猛獸。
七天後,白鹭會帶著甜蜜和惶惑不安的負罪感下山,而遇犁夫則會對災難引發的人間騷亂抱著懶洋洋的旁觀態度。但他們都會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他們度過的那段夢幻般的時光過於瘋狂和奢侈,以至於他們簡直成了這塊蠻荒天地中所有人類的叛逆。

他又去了絕倫谛醫院,在病房門口看了一眼昏睡中的白鹭。他沒進去,怕她醒過來不理他,或者跟他哭。他在走廊那兒見到了白鹭的父親,老頭兒正在辦手續準備出院。遇犁夫跟他說了那個獵人的土方,要他等著他從山里回來。老頭問他有多大把握,他說:“如果這樣也不行,我會認命的。”
接著,他去找已經收過他紅包的女護士長。這是個中年婦人,看上去挺慈祥。遇犁夫跟她說想買兩袋血漿。她問他想幹什麼,他起初沒想說真話,但後來發現他根本騙不了這個一絲不苟的老護士,只好照實說他要去打狼。她問他為什麼不用豬或者羊的血。他說只有這樣他才能逮著那只專吃人的狼。護士長說:“現在不是你報仇的時候,你應該勸她截肢。”遇犁夫於是跟她說他要用狼毛做藥。護士長對此嗤之以鼻,說那是荒唐的。遇犁夫說:“這本來就是個荒唐的事,您就行行好吧。”護士長被他對女友的真情感動了,但她還是說,沒有人敢私下出售血漿,因為醫院的血漿如果不用於臨床,就等於犯罪,而且她也不支援他去做這麼沒譜的事兒。遇犁夫急了,他伸出胳膊,撸起了袖子,對這位護士長說:“那就請你給我抽出兩斤血來。”護士長認為他瘋了。他說:“你不能看著我自己割手腕子吧。”護士長只得照著他的話做了。在他的不斷催促下,她大概給他抽出了一千毫升血,然後她告訴他不能再抽了,否則他連老鼠都對付不了。她是個好心腸的女人。遇犁夫離開前,她給他弄了一塊剛從母體取出來的胎盤,她說這東西也許比他的血漿更能吸引那只吃人的狼。
遇犁夫在當天中午回了趟家,給自己弄了些吃的。將近下午兩點,他開車再次返回狩獵區,他對管理處的人謊稱要尋找自己遺失在那兒的東西。管理處的人見他臉色苍白,殺氣陰森,就任由他去了。
黃昏時,他到了月牙湖畔的那片柞樹林邊上,他知道那只狼並不害怕汽車,因此把車停在了溪水左岸的坡頂上。那是視野最好的地方,可以觀察到樹林里的一塊藍莓叢,距離有二三十米。他決定把狼套子就設在藍莓叢中間,這樣他坐在車里就能看到誘餌。他把一個稻草人套上了人的衣服,豁開它的肚子,把血漿和胎盤塞進去,下好了狼套子,還在週圍撒了一些血。但他還是擔心這只擅長觀察和伏擊人類的狼會對狼套子迅速作出反應——例如,它要是被夾住了腿或者尾巴,就會不惜自殘逃脫——為了預防這個,他把狼套子上的鐵絲外面包上了牛筋和麻繩,讓它箍住狼時不至於很疼,就像被纏住了似的,會讓狼先困惑和試圖掙脫一陣。他也沒工夫挖陷阱,只是把拴住狼套子的繩索延伸到他栖身的車里,挂在方向盤上,就像釣魚似的。如果狼套子動了,繩索就會颤動,那樣的話,他走出去給它一槍就行了。
他認為這只狼早晚會上鈎,但他祈禱它快一點。離它上次吃人已經過去六天了,它應該沒吃飽,因為它太老了,進食的速度相當慢,那天它只吃了一點就被他打斷了,要是這幾天它沒逮到兔子之類果腹的東西,它應該會來的。這種狼還有個習性,那就是喜歡回到它上次進食的地方看看,就像那是它的廚房一樣。這是一只孤獨的老狼,它被某個狼群驅逐了,正是因為要躲著狼群才接近人類的地盤,因此遇犁夫不能學狼叫吸引它,這樣做反而會把它吓走。他也不能用羊羔和狍子誘惑它,這可能會讓別的狼跑過來——如果他殺錯了狼,那方子就不靈了,這是老巫婆說的,聽上去似乎有道理。
天擦黑時,遇犁夫把能做的都做了,開始在車里等待。他把獵槍上了子彈,橫在大腿上,把座椅靠背放平了一些,斜躺在上面,喝著保溫杯里他自己熬的熱魚湯。
第二天淩晨時分,無論什麼原因——大神顯靈,他自己的血漿,一個剛生產的未知的母親的胎盤,或者是他選擇的地方就是擁有死亡的風水,總之,那只孤獨的老狼來了。然而,遇犁夫睡著了。要是往常他不會這麼不濟,可他十幾個鐘頭前被抽出去的足有五百毫升的血讓他堅持不住了。他在車里睡了三小時四十分鐘,其間那只狼鑽進了狼套子,鐵絲卡在它的腰上。它慌了一陣,試圖往樹林里跑,但每次都被牢牢地拽回來。它累了,蹲下去觀察了一會兒稻草人,還有林子外的那輛汽車,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不過,它沒覺得太疼,人血的腥味兒勾得它直磨牙。它用爪子試探了幾次稻草人,然後掏開它,吃掉了裡面的胎盤,那可是它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東西,混和著一個強壯男人的血,只是太少了。它撕碎了稻草人,嚼爛了每一根沾血的草,還舔光了四週草叢上的每一滴血。最後,只剩下空氣中的味道了,饑渴和失去自由的惱怒讓它只想吃人。
它順著那股氣味兒的方向走了幾步,發現那根繩索並不阻止它往那兒去,相反,那兒和它連著,好像在牽著它過去。它匍匐著走到汽車邊上,在那兒轉來轉去,然後把前爪擡起來扒到車窗上。它看見了車里的人,能聽到他熟睡時發出的鼾聲,還能清晰地嗅到一絲別的氣味,不過,它舔過的那股鮮血味兒最強烈,那氣味兒來自這個昏睡著的人,此人的血是它嘗過的人類的血里最帶勁兒的。要是在過去,哪怕是在它作為頭狼的壯年時期,它嗅到這樣的人味都會遠遠地走開,因為這是獵人的氣味兒,他們身上帶著血腥、火藥味兒和一股子殺氣。不過今天是個例外,它感到這股氣味兒的後面是它此前從未嘗過的胎盤,那東西滋味絕佳,正適合它的牙口——夏季洪水以來的連番好運氣又讓它興奮起來。它吃過好幾個人了,最近一個還是鮮活的,他們當中只有一個抵抗,它讓她跑了。但它隨後就吃到了那個活的。它現在覺得人比兔子好抓。它滿懷期待,不再害怕了,只是纏在腰上的套子讓它煩惱,它找了個草多的地方趴下去,靠著一塊石頭,用爪子扒拉那根繩索,它找到了這根繩子沾著血的部分,它把這段繩子咬在嘴里,開始耐心地、津津有味兒咀嚼。
遇犁夫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頭昏腦脹,睜開眼睛後向窗外看了好一陣,才猛地一激靈坐了起來。他看到藍莓草那里的誘餌只剩下亂蓬蓬的一堆幹草了,狼套子不見了,連接狼套子的繩索雖然還挂在車里的方向盤上,但繩子的那一頭就在汽車的侧前方,已經被狼咬斷了。狼把咬斷的繩頭和稻草人的腦袋叼到一塊明晃晃的石頭上,這是故意給他看的,是對他的挑釁和嘲諷——只有狼才能幹出這樣的事。但這個一向自負的獵人已經沒有力氣詛咒這只成精的狼了,他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口氣,神情凄惨地說:
“遇犁夫,瞧瞧你的命吧。”
他打開車門,打算出去伸展一下他那已經麻木僵硬的腰和腿腳。他把一只腳伸出去踩到了草叢上,這時一股騷臭的氣味鑽進他的鼻孔里——只有最好的獵人才能在清晨的山風和露水味兒中立即分辨出這是野狼的氣味兒,但它彷彿來自天上。遇犁夫在一陣冷颤中忽然停住,昏沉的倦意霎時消失了。他意識到,那只狼離他咫尺之遙,它就趴在汽車頂上,匍匐在那兒一動不動。這是個絕頂聪明的老惡棍,是群山中最狡猾的幽靈,已經成精了,否則它也活不到現在。它擺脫了繩索,給車里的人下了套——用咬斷的繩頭和稻草人的頭顱吸引他的註意,然後它就爬上了汽車,積攢著充滿毒菌的唾液,耐心地等待血腥致命的一口。要是他先伸出去的是脖子,它會迅速跳到他的肩膀上,從後面咬住他的咽喉。如果他操起槍窜出去——他不知道誰更快,他現在的狀況可不大好,也許他還沒來得及舉槍瞄準,它就會受驚跑掉。他不能讓它跑掉,也不能在車里朝車頂開槍,因為隔著鋼闆他不能保證一槍斃命,而鉛彈或許只會把鋼闆打出一個凸痕,弄不好會折射回來傷著自己。反正槍一響,它就會跑掉。它的位置對逃窜也很有利,只要它跳到汽車的另一邊,就可以在他到達另一侧之前鑽進草叢和樹林里。而在此之前,在勝負未分的夜幕中,它就這樣栖息在他的頭頂上,耳朵平伏,連尾巴也不搖動,就像等待決鬥的戰士一樣。它唯一的失算之處就是黎明,晨晖把它一團模糊的影子投射到坡地上,讓遇犁夫能確定它就在車頂。
車門半開著,遇犁夫把伸出去的腳慢慢地縮回來一點,但沒有完全縮回來,而是還露出一半,搭在座椅外頭,看上去軟塌塌的。他不能再犯錯誤了。他把車里的那根繩索慢慢地繞到車門上,讓車門慢慢地完全敞開,然後他侧躺在座位上,拿起了槍。他打開保險時發出的輕微響動讓車頂上的狼爪子警惕地挪動了一下,發出與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音。在這之後的二十多分鐘內,人和狼誰也沒再出聲。
這是雙方耐心的較量。太陽升起來了。車頂上的狼嗅到了那股讓它饑渴、迷醉和誤以為浸泡著鮮美胎盤的血腥味兒,這味兒就像噴薄而出的朝陽那麼新鮮,就在咫尺之遙,在它爪子下面,貼著一層堅硬冰涼的鋼闆飄蕩出來。它支起了後腿,朝前躍躍欲試地挪了挪,瞇起眼睛四下看看。它受不了這樣新鮮的刺激,胃腸開始折磨它。它把頭從車頂上探下去,先看見那個伸出一條腿的人半截身子躺在那兒,就像死了,但還有呼吸。那股鮮血的氣味兒更近了,幾乎就在它鼻子下方。它把頭向下伸進車里去追逐那股氣味兒。
遇犁夫把他手掌上結疤的傷口咬開了,把鮮血抹在一塊手帕上用獵槍筒挑起來,舉在車門上沿兒。他用這只流血的手抓著槍,讓血繼續順著槍託流淌。他發出微弱的呼吸,指望狼會覺得他要死了。“進來吧,”他心說,“這兒他媽有你想要的。”狼把腦袋探進車廂里,速度挺快,那三角形的腦袋倒垂著,脖子彎曲,翻開細長的嘴唇露出兇殘的獠牙。這是個很罕見的姿勢,或許它看見過猴子這樣在樹上倒垂著腦袋。遇犁夫和它對視了一眼,他看到了這畜生的迷惑——它不習慣這麼看人,因此楞了一下。遇犁夫收起腿,猛拉纏在胳膊上的那根繩索,車門狠狠地撞上狼的脖子,夾住了它的頭。它在車頂上翻了個筋鬥,四肢在空中亂蹬;在車廂里,它張開尖狹的大嘴嘶嚎著,噴出惡臭的吐沫星子,凸出的眼珠子狂暴地瞪著他。這讓他火冒三丈,這些天來壓抑的憤懑一下子開了閘。“你他媽叫喚什麼!”他咆哮著把槍筒伸進狼嘴里,往它的喉嚨深處頂,同時用腳蹬住車廂,把全身的力氣都傾倒在那根繩子上。他本來想給它一槍,但眼下已經用不著了。他除了能省下一發子彈,還免得再清洗一次這輛倒黴的車。他盯著狼的眼睛,面對它噴出來的臭氣,聽著它的牙嗑在槍筒上發出咯嘣嘣的聲音,覺得過瘾極了。“你他媽想說什麼!”他拚命地拉著車門,感到狼的骨頭在擠壓下斷了,狼的嘴里吐出了血沫,舌頭也歪斜出來。“吐吧!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他對它說,看著它綠色的眼珠子慢慢黯淡下去。
他快要虛脫了,在車里躺了足足半個鐘頭才下車收拾了繩索和狼套子,又走了一圈看看那只狼在樹林和草叢里留下的痕迹。太陽那會兒開始刺眼了,照得灰色的狼皮呈現出銀色,湖對岸的苜蓿地閃著金紫色的光輝。
他想:這畜生本來是可以跑掉的;它死於貪婪和對他的輕視,或許還有大神對他的女人的憐憫。



本文摘自《不赦》


   故事發生在美麗的大興安嶺,主人公遇犁夫是一位世代生活在這個森林小鎮的獵戶子孫。像所有的講述英雄的史詩一樣,故事總是由連綿的災難引發的——一群特權者的到來改變了山林間往日的安寧,世代安居於此的山民被驅逐出了家園,隨即建立起的一座神秘兵工廠讓整座山谷變成了特權者的“領地”。無以謀生的山民成為了村鎮的貧民,紛紛另謀出路勉強度日。早年喪父的遇犁夫憑著聪慧好學和對家庭的強烈責任感,謀到了兵工廠牲畜飼養員的差事。清苦但平靜的生活使遇犁夫不斷收獲著愛情及親情的滋潤。但一次狩獵活動中果敢的出槍,使他骁勇機敏的不凡身手被特權領袖榮世昌發現。想往自由且性情放蕩不羁的遇犁夫並沒有被錢權所動,一次次拒絕了榮少爺的邀請。然而隨著愛情、親情等一系列的巨大變故,使得這位鐵铮铮的漢子,不得不放下尊嚴成為了榮少爺的“俘虜”。但是禽獸般的榮少爺的一次肆意的放縱激怒了遇犁夫,面對所愛之人被欺淩後的無助,他計劃出了一個大膽的“出走”計劃。與此同時,這個獵人的子孫用苦肉計設下了一個陷阱,歷經十餘年的卧薪嘗膽,等待著惡少榮世昌的趨近。在生存和死亡的邊緣,用一種獵人的睿智诠釋了人性的尊嚴與复仇。

 承諾與聲明

兄弟財經是全球歷史最悠久,信譽最好的外匯返佣代理。多年來兄弟財經兢兢業業,穩定發展,獲得了全球各地投資者的青睞與信任。歷經十餘年的積澱,打造了我們在業內良好的品牌信譽。

本文所含內容及觀點僅為一般信息,並無任何意圖被視為買賣任何貨幣或差價合約的建議或請求。文中所含內容及觀點均可能在不被通知的情況下更改。本文並未考 慮任何特定用戶的特定投資目標、財務狀況和需求。任何引用歷史價格波動或價位水平的信息均基於我們的分析,並不表示或證明此類波動或價位水平有可能在未來 重新發生。本文所載信息之來源雖被認為可靠,但作者不保證它的準確性和完整性,同時作者也不對任何可能因參考本文內容及觀點而產生的任何直接或間接的損失承擔責任。

外匯和其他產品保證金交易存在高風險,不適合所有投資者。虧損可能超出您的帳戶註資。增大槓桿意味著增加風險。在決定交易外匯之前,您需仔細考慮您的財務目標、經驗水平和風險承受能力。文中所含任何意見、新聞、研究、分析、報價或其他信息等都僅 作與本文所含主題相關的一般類信息.

同時, 兄弟財經不提供任何投資、法律或稅務的建議。您需向合適的顧問徵詢所有關於投資、法律或稅務方面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