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城舟曲

2014-06-01 08:40:09

                                                    一
                                                    提起舟曲,留在我記憶中的是什麼呢?是鋪天蓋地、滿佈城中的淤泥,還是透過兩層口罩直沖入鼻翼的死亡氣息?我無法定義在舟曲的那些天,是採訪,還是更像一次修煉?在那里,我克服了內心的恐懼,獲得平靜的力量。
                                                    2010年8月的一個週六,早晨7點,我被電話叫醒。對我而言,這本是一個難得的假期,沒有理會電話的侵擾,接著昏睡。第二通電話又將我吵醒,那頭,領導用急促的語氣說:“舟曲那邊發生了泥石流,有人傷亡,需要你去一趟,越快越好。”
                                                    我從床上躍起。打開電腦,網路上寫著,8月7日夜晚到淩晨,甘肅南部舟曲縣突發特大泥石流災害,80多人死亡,2000多人失蹤。睡意被趕到天外,這是一起非常重大的災難,根據泥石流的特點,很可能失蹤的人也已經遇難。
                                                    查了地圖,只有兩條路通往舟曲,一條取道張家界,近且稍微好走,但已被洪水沖毀。另一條要從蘭州開車進入,走山路,崎岖險峻,最快也要15個小時。
                                                    迅速聯繫航空公司,卻被告知機票已經售完。8月正是暑期旅遊旺季,加上獲知訊息的同行也在行動,一票難求。我退而求其次,選擇從西寧轉道舟曲。西寧的機票也只剩下晚上的兩張,果斷拿下,先確保我和攝影師週慶元的位子,負責海事衛星的技術同事趙玮只能再見機行事。晚上臨去機場前,我們終於等到一張珍貴的退票,三人得以同行。
                                                    飛機到達蘭州後,因為天氣原因無法再飛往西寧,焦急的我們沒有太多考慮的時間,提前下機。
                                                    原本就想取道蘭州,沒想到陰差陽錯,竟然實現了目標,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抱怨。只是辛苦了早已聯絡好的、已經在西寧機場等著送我們到舟曲的兩名司機師傅,得到訊息後,他們馬上從西寧折返,到蘭州來接我們。
                                                    淩晨1點,一行人終於在蘭州會合,啟程前往舟曲。這一路上,走高速、穿山谷、過河流、攀爬無休止的盤山小道。在車燈的照射下,聳立的山崖沉默而偉岸。這條路,一邊是高山,另一邊是萬丈深淵。我們匆忙經過了舟曲著名的拉尕山,國家4A級旅遊風景區,以山色秀麗著稱。
                                                    二
                                                    無論有著怎樣豐富的想象力甚至多麼流畅的表達能力,我都無法形容站在舟曲的泥石流現場所看到的情景。這就是被稱為“藏區江南”的那個美麗的世外桃源嗎?一道長2公里多、寬100多米的沖擊帶恐怖而猙獰,它上接高山、下連洶湧的江水。沖擊帶上佈滿泥污和磚塊,兩邊是殘存的建築:要麼被削掉了一半,裸露出內部的水泥闆;要麼從頂部直接垮掉,歪七扭八地倒在一邊。坐落在兩山峽谷之中、白龍江穿城而過的舟曲,現在逼仄、淩亂,擁擠著衆多因為泥石流而失去家園的人們。
                                                    穿城而過的白龍江,因泥石流沖擊,河床被擡高,水漫過河堤,迅速淹沒兩岸的樓房,形成了一個長1.5公里、寬120米的堰塞湖。坐在救援隊的沖鋒舟上沿江而下,兩邊是最下面兩層被淹沒的樓房和只露出頂部的涼亭及綠化樹。泡在水中花花綠綠的招牌顯示它原來是個商業區,一個繁華喧嚣的所在。透過建築物的窗戶可以看到有些是飯店,桌椅整齊,餐巾紙和餐具擺放在桌上,似乎一場盛宴馬上就要開始,只是沒有了客人。
                                                    這里安靜,安靜得可怕,除了救援人員的喊聲和口哨聲,只能聽見流水嘩嘩淌過的聲音。這里就像神話世界中的死城,而我仿佛是闖入異度空間的外來者,所見所聞已不在人間。
                                                    傷亡最多的是三眼峪溝,這里是兩條泥石流沖擊帶中最嚴重的一條,另一條泥石流沖擊帶在舟曲的西面。
                                                    三眼峪溝原本有很多民房,現在卻看不見任何建築的痕迹。一條巨大的淤泥帶從山谷直插白龍江,仿佛一條泥土的大河,只有淤泥的邊緣才能看到一些零星建築的廢墟。也正是這些廢墟,提醒著我,這條平靜的泥河下埋葬的是什麼。
                                                    救援軍隊正在挖掘可能的幸存者,“黃金72小時”是救援的最佳時間。
                                                    武警、解放軍、消防,年輕的士兵們手拿著鐵鍁、鐵鎬奮戰在泥的波濤中,綠色、橘紅色和迷彩的服裝,在平均寬度只有300多米的現場匯成人的海洋。他們的臉上和身上都佈滿灰尘,仿佛出土的兵馬俑。白天的奮戰後,夜晚因為條件所限,不得不在帳篷以及學校、政府辦公樓等建築的地闆上休息。有限的休息時間和高強度的勞動,讓他們的臉上帶著極度疲憊的神情。
                                                    救援者的旁邊是得以逃脫的生還者和得知訊息返回家鄉尋找親人的人們,三三兩兩結伴坐在廢墟旁的土堆上,帶著麻木的悲傷,指引著救援者挖掘曾經的家園,尋找被埋在下面的親人。有的人可以待上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說話,也不管週圍被掩埋的屍體開始腐爛發出的難聞氣味。
                                                    還有農民自發組成的遺體處理小組,手拿烈性白酒,一旦救援人員挖出遺體,就將白酒噴在屍體上消毒,然後用白佈纏繞,擡到統一的處置點,等待集中處理。這讓現場彌漫一股奇怪的味道,很像一個酒酣人嘔吐的氣味,夾雜著臭味和酒精味。
                                                    泥石流與地震不同,地震讓人在現場就感受到惨烈的氣息,一處處廢墟觸目驚心。而泥石流,表面看不到太多的惨況,但所到之處一切都被夷為平地,泥水包裹,生命空間無限擠壓,被困者獲救的希望比地震更為
                                                    渺茫。
                                                    我們與武警救災部隊一起住在舟曲二中的災民救助點。部隊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帳篷,裡面支了三張行軍折疊床,沒有被子。我來的時候拿了一個毛線的大圍巾,晚上搭著睡,也不冷。平時吃飯,旁邊的醫療隊會分我們一碗粥、一碗飯,或是到舟曲縣政府頂樓的記者區吃方便面。
                                                    這是跟災民搶物資,可是沒辦法,我們只有三個人。南方報系的團隊有幾十位記者,他們租用了越野車,後備箱拉了整整一車廂的物資。央視團隊住在舟曲當時唯一的賓館內,吃飯由救援部隊特別保障。
                                                    某天中午,當我們路過縣政府樓前的一個救援部隊帳篷時,從半拉開的簾子看到帳篷里桌子上堆放的杯盤碗盞,那是央視和其他主流媒體剛結束的午餐,看上去挺豐盛,還剩了不少。救援部隊戰士看見我們熱情地招呼:“要不你們也進來吃一點?”我伸頭看了看杯盤狼藉的桌子,搖了搖頭。這時肚子不爭氣地響了,旁邊的趙玮說:“算了,凑合吃點吧。”趙玮一米八幾的大個子,200多斤,吃了好多天方便面。我看看趙玮還有週慶元,別說他們,我的肚子也沒有油水了。
                                                    “豁出去了。”我們三個走進帳篷。桌子旁有一個大桶,裡面還有些面條,我們從旁邊拿起方便碗筷撈起剩下的一點面條,解決了這餐午飯。
                                                    第二天我正在採訪,電話響了,是和我們對接的甘肅武警部隊負責宣傳的張樂華主任。沒顧上接,我繼續做新聞,過了一個小時電話又打來了,接起,張主任著急地說,你們快些來找我,我給你們留了三盒雞腿飯,再不來就沒了。
                                                    那天我們很晚才結束拍攝回到帳篷,很遺憾,雞腿飯沒有吃上。
                                                    三
                                                    我們的帳篷旁是舟曲災民們的帳篷,我每天會到他們那兒了解救援物資的分配情況和他們的需求。一天,一個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攔住了我,“能幫我解決一張床嗎?”他問。
                                                    “你沒有床嗎?”
                                                    “是的。”
                                                    我看看他旁邊的帳篷,下面墊著一層塑料佈,好像很多災民的救災帳篷里都是這樣的,用來防潮。“那你怎麼睡覺?”
                                                    “我只好睡地上。”他說,“但是我的腿受傷了,怕會受到感染,你能不能跟他們說說,給我解決一張床。”
                                                    他向我指了指他的腿,右腿上纏了一層繃帶。
                                                    我去找旁邊的救援部隊:“能給災民解決一張床嗎?”
                                                    那個部隊士官抱歉地回答:“現在床是緊俏物資,實在沒有多餘的。”
                                                    “可是那個災民腿受傷了。”
                                                    “對不起,真的沒有,我們的戰士還睡在地上呢。”他向安置點里的教學樓努努嘴。我知道,那些救援官兵就住在教學樓的教室里,白天他們在挖掘現場奮戰一天,夜晚就睡在水泥地闆上。
                                                    “那怎麼辦?”
                                                    “如果你非要給他們解決床的話,就只有把你們的床分給他一張。”
                                                    我、週慶元、趙玮,住在一張帳篷里,每人只有一張小小的折疊床,顯然無法共享。再看看地闆,帳篷下面就是泥土,連塑料佈都沒有,也沒法睡在地上。
                                                    我沉默了。
                                                    從那天起,我不敢再看那個腿部受傷的人,刻意地躲避他,害怕他問起我有沒有幫他解決他的床。一種深深的挫敗感籠罩在我的心頭,我從來沒有感覺自己是如此無力。
                                                    白岩鬆曾經說過,其實,我們都是災民,都要一起去面對那些打擊和傷痛。
                                                    記者這個職業很容易就讓人產生一種優越感,總以為手握話語權,比人高一等,平常也容易有些飄飄然。但就像那些所謂的特權階層一樣,如果沒有一個好的保障體系,在突發的狀況面前,任何人都會淪為弱者。
                                                    從本質上講,我們都是災民。
                                                    在舟曲,我們每天的工作通常是在醒來後到三眼峪溝拍攝救援的進展,中午前向香港傳去一條新聞,然後準備午間新聞檔的連線。一天上午,趙玮在土堆上把海事衛星的箱子打開,把各種裝備攤在泥地上測試信號,連通香港的演播室,我和週慶元站在一旁看著。一個中年人匆匆從我們身邊走過,快要擦身而過時,他突然問我,“你們是哪個媒體的?”普通話挺標準。
                                                    “鳳凰衛視。請問您是?”我遲疑地問。
                                                    “我是甘南藏族自治州政府的,也是舟曲救災指揮部的徐某。”
                                                    他成了我當天午間新聞連線的主角。在直播中,他侃侃而談處理堰塞湖面臨的難點,救災指揮部採取了哪些有效措施。看得出來,他谙熟媒體的運作規律,清楚地了解媒體需要的內容。
                                                    在以往的採訪中,官方是我們難以獲得的一個聲音,除了一些常規的發佈會,每當我們希望就某個敏感問題進行採訪時,總會獲得如下回答:
                                                    “向我們的宣傳處提交書面申請。”
                                                    “請問什麼時候可以獲得回复?”
                                                    “這個說不好,你等著吧。”
                                                    於是幾天後,我可能會接到一個電話:“對不起,這個話題現在我們不方便說,下次再說吧。”甚至,我可能連回复的電話也等不到。
                                                    但是在災區,這個慣例被打破了,每個政府機構都願意接受採訪,媒體從來沒獲得如此熱情的歡迎。通常只要提出採訪要求,就會得到對方的主動回應。甚至,我們也經常會接到某個救援部隊或是某個當地政府部門的電話,向我們提供新聞線索。
                                                    這種強烈的反差,常常使得我們有些不適應。
                                                    在一片廢墟中,看著一個被媒體環繞的官員,週慶元曾問過我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明明是堤坝因為維護不利失修造成重大損失,卻不見過多關註,反而是出現重大人員傷亡的地方,官員頻頻上鏡介紹救援進展、所做工作。平時根本沒有受到關註的災難所在地的官員倒成了明星?”
                                                    災難事件做多了,發現確實有這樣一種傾向。其實每一次災難並不單纯是天災,災害背後固然有自然的因素,但人為的影響也占了很大的比重。比如汶川地震中,學校教學樓存在豆腐渣工程;玉樹地震暴露出房屋抗震系數不達標;舟曲則存在著水土流失、堤坝年久失修和城市規劃不科學的問題。在轟轟烈烈的救援表象下,這些問題統統被遮蔽,一旦再次發生同樣的災害,仍會造成一樣的損失。其實很多問題可以在之前就避免,但前期做得好、災難發生時受災不大,反而受不到關註,獲得的支援更少。
                                                    日本發生的9級地震死亡人數不到兩萬,2012年2月份發生的新西蘭地震死亡人數不超過200人,災害規模的破壞程度不比玉樹舟曲甚至汶川小,但為什麼傷亡人數可以做到如此之少。我困惑地尋找資料,了解到,首先是因為兩個國家處在地震帶上,當地曾發生過類似災害,所以防患於未然,從建築標準到國民應對災害的培訓都極為嚴格。但讓我奇怪的是,汶川和玉樹也在地震帶上,舟曲歷史上曾多次發生泥石流,但還是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危險一直存在,在常年平靜的表象下,人們忽略了,麻木地以為會獲得永遠的平安。其實,它就像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都可能掉下,只有時刻保持警惕,才能保證這柄傷人之劍的微妙平衡。與激動人心的救援和轟轟烈烈的重建相比,防患未然更為重要。為什麼不給予那些多年沒有出現過險情的地方以嘉獎和鼓勵,為什麼要等到災禍出現後才會開始關註?汶川地震中曾出現一個最牛學校,學生一個都沒有死亡,因為校長每天都在做加固校舍的工作,就是為了防止有一天會遇到突然的事故。可惜的是,這個校長的事迹只在地震發生時被宣傳過一段時間,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大概早已被遺忘。
                                                    我們用暴風驟雨的方式救災,沉醉於災難帶來的凝聚力,歌頌那些救援的英雄們,然後又迅速遺忘,似乎那些悲傷的記憶不合時宜。如果對救災毫無總結,我們不會有任何進步,只會看到更多相似的情景、更多的死難發生。災難雖然是天災,但原本,很多是可以避免的。
                                                    四
                                                    白成香是我們在泥石流廢墟附近遇到的一個小伙子。他與其他兩個中年男子在淤泥的邊緣,手拿鐵鍬正在挖掘,他的姨媽和表妹被埋在這片泥土下。發生泥石流的那天,他在縣城的另一邊,後來才知道姨媽家裡出事的訊息。在姨媽家的廢墟前,他已經待了三天,幾乎沒有睡過覺,也不敢睡覺,一合上眼,都是姨媽和表妹的樣子。
                                                    面對我的鏡頭,他顯得極度悲傷。可是在舟曲,又有誰不悲傷呢?這里就是一座被悲傷籠罩的城。而白成香,顯然他的悲傷還太輕了。
                                                    在舟曲,我聽到這樣一個故事。他是一個警察,媒體報道中說,在災難發生時,他工作的地方離家裡只有1300米,他新婚3個月剛懷孕的妻子,與父母、妹妹一家四口正在三眼峪溝的家裡,生死未蔔。但他卻迅速帶領戰士在中隊附近展開救援。從泥石流中搶出一個個鄉親的同時,他一直幻想著自己的親人也能同樣脫離險境。然而事與願違,妻子一家四口永遠地離開了他。在災難發生當晚,妻子給他打了電話,但因當夜太忙,沒有接妻子的最後一個電話。如今,妻子的未接電話,成為他終身的遺憾。
                                                    這個因為廣泛宣傳而獲得知名度的警察成了媒體的宠兒,媒體為他採寫故事,又因此吸引來更多的媒體關註。可是對於這樣一個人,我感到欽佩,卻永遠無法認同,我不明白為什麼這些英雄們總要不近人情,心中懷著家國天下,卻獨獨沒有自己的家人。我為什麼一定要選一個所謂的英雄呢?我們常常說,要做一個立起的人、一個大寫的人,什麼是大寫的人?
                                                    我知道,如果採訪這樣的人物,更容易賺取公衆的眼淚,但一種本能還是讓我回避了他,與並無看點的白成香相比,我更願意報道後者。
                                                    從汶川地震開始,媒體似乎走出了原先冷冰冰的模式,逐漸探索出一套悲情的報道方式,一系列可歌可泣的人物出現在銀幕上,於是在幾乎所有的災難報道中,屏幕上一派哭哭啼啼。我的朋友告訴我,在那些災難發生時,她每天打開電視,都會哭得眼睛紅腫。
                                                    除了以悲情故事奉獻給大家,電視主播們在播送新聞時,也常常淚流滿面。自從一位男主播在汶川地震時播報新聞流淚的畫面在網路上傳播開,並被觀衆評價為真情流露、血性漢子後,衆多主播的眼淚隨時準備奔湧
                                                    而出。
                                                    引出觀衆的眼淚似乎是一件非常有效地吸引眼球的事情。一個煽情的故事,加上一段出鏡詞,就能引起很多觀衆的共鳴。在舟曲甚至在玉樹,我也做了不少這樣的新聞,但每次完成報道後,又常常反思這些新聞是否真的合格。我想我只能算是一個普通的記者,而不能算是一個優秀的記者。無法保持冷靜,甚至在煽動這樣的情緒,只能暴露出我的不專業。觀衆關註的只是媒體給予他們的一個個現象,而隐藏在現象後的本質卻這樣被忽略了。
                                                    柴靜在她的文章《真相常流失於涕淚交加中》中,提到一個讀者寫給她的話:“如果你用悲情賄賂過讀者,你也一定用悲情取悅過自己……悲情、苦大仇深的心理基础是自我感動。自我感動取之便捷,又容易上瘾,對它的自覺抵制,便尤為可貴。每一條細微的新聞背後,都隐藏一條冗長的邏輯鏈。在我們這兒,這些邏輯鏈絕大多數是同一朝向,正是這不能言說又不言而喻的秘密,我們需要提醒自己:絕不走到這條邏輯鏈的半山腰就號啕大哭。準確是這一工種最重要的手藝,而自我感動、感動先行是準確最大的敵人,真相常流失於涕淚交加中。”
                                                    說得真好。
                                                    日本地震中,日媒所有的報道,最為觸動我的不是高效運轉的救災體系,而是日本媒體冷靜的叙述。它沒有面容悲戚的受災民衆,沒有熱火朝天的募捐場面,沒有轟轟烈烈的救援,它提供的只有信息:地震的震源、震級、破壞區域和程度;災區需要的物資、應急避難所的位置;大氣中核輻射量的實時數據,核輻射時的生活指導、避難指導等。
                                                    這種冷靜有時甚至顯得有些無情。但它說明了一個珍貴原則:媒體只是傳播信息的平台,災難不該成為個人表演的背景闆。
                                                    日本放送批評懇談會的官方雜志《GALAC》曾經刊登過“日本災難報道的十大原則”,包括:
                                                    第一,追求報道的精確度;第二,災難留言方式的推廣;第三,受災地的規模和範圍要準確傳達;第四,時刻記住報道要為受災者提供保護;第五,不要忘記對受災者的關懷;第六,電視和廣播都要自覺報道受災地的狀況;第七,平安訊息交給電信;第八,平日註意學習積累,培養災難報道的專門記者;第九,報道手冊;最後一條,在報道現場牢記是為誰報道。
                                                    在這最後一條中特別標註著,災難新聞報道的初衷是為了保護生命。新聞工作者要再次提醒自己—災難報道是為了受災者的報道。
                                                    是煽情還是理性,這反映了一個國家所具有的文明程度。
                                                    五
                                                    來到舟曲後,我才知道這里是知名的旅遊勝地。但我不理解,它為什麼會被稱為“藏區江南”,每年吸引那麼多的遊客來這里:這里有很多山,黃色的,山上只有石頭;天空是灰色的,看不到雲;城市逼仄,街道佈滿形狀雜亂的房子。尤其災難後,空氣中滿是肉體腐敗的味道,一種末世的感覺。
                                                    當地一名叫薛春晖的男子告訴我們,他幼年時的舟曲,到處都是樹和小溪。盛夏來臨,全家就在樹下支起一張竹床,伴著溪流的水聲入眠。很多當地人都向我證實這里曾經環境優美,像一個世外桃源。只是幾年的工夫,卻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一個姓郝的男子在街頭攔住我們,遞給我一份手寫的資料,上面寫著他總結的舟曲存在的環境問題。這名男子是當地一個中學的老師,在他的記憶中,舟曲的環境從10年前就開始惡化。他告訴我,那些山上原本樹木葱郁,可是從50年代開始的伐樹,加速了森林的破壞。尤其是最近10年,伐樹變本加厲,伐木工人在切斷大樹後,當地居民會將樹根刨出當作柴火。沒有了阻擋泥石流的樹木,只要下雨,就容易釀成災禍。
                                                    人口的暴增是郝老師總結的第二條原因。地區發展的不平衡,導致縣城湧入大量外來移民,加上學校撤並,很多家長將遠在其他村落的家遷往舟曲,陪孩子讀書。暴增的人口自然使得原有房子不夠住,於是人們將目光鎖定在原本不應該建房子的洩洪道上。發生泥石流的三眼峪溝和羅家峪本來是兩道洩洪溝,可是房子卻密密麻麻擠占了所有空間。舟曲本就是建立在一個泥石流沖擊面上,泥石流雖然一直伴隨著這個小城,但幾百年來都與當地居民和平共處,沒有發生太大災難,原因就在於當地人小心翼翼地恪守自然規律。但在膨脹的需求下,人們漸漸迷失,對未來的危險視而不見,在刀尖上行走,直到付出生命的代價。
                                                    隨著經濟利益的驅使,大量的小工廠在山上開山炸石,一車石頭幾百塊錢,賣到建築工地,這也讓山上的環境越發糟糕。對資源的過度索取還體現在舟曲四週密佈的水電站上。在舟曲穿城而過的白龍江上,僅我的目力所及之處,各型的水電站就達到了十數個。密集的水電站貪婪地截斷河流,仿佛毛細血管上的一條條水蛭,旁邊則是裸露的山體。與太陽能、風能發電的不穩定性以及核電的安全性相比,水電具有資源豐富、可再生、成本低廉的特點,成為能源發展的首選,但它對環境造成的危害早已被
                                                    論證。
                                                    被劈開的山,創面一道道露著,碎石子不時從上面滾落下來,發黃的天映衬著,像個鍋蓋扣在上面,看不到雲,也看不到鳥。
                                                    這一幕,似曾相識、屢見不鮮。
                                                    國家行政學院教授汪玉凱對我說,聯合國用四個指標衡量260個國家70億人口的生活質量:人均GDP、人均纯收入、飲水質量、空氣質量,後兩個是環境指標。這些年,中國經濟快速發展,已經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但是我們把大江大河都污染了,老百姓喝的水都不纯淨,空氣不纯淨,這種現代化是沒意義的。中國需要深刻反思自身的發展模式。
                                                    汪玉凱是研究政府公共治理的知名學者,經常被各地政府請去做國家形勢報告。我採訪他是因為2013年初中國中東部地區發生的那場大霧。邁過了所謂的末日,剛進入新年,人們之前惶惶不安的心終於定了下來,一場持續的大霧卻來了。霧氣最嚴重的那天晚上,我站在18樓的樓頂看不到下面四環路的燈,遠處的大褲衩也仿佛消失在雲里,只能看到一片濃重的白。躺在床上,一股嗆人的味道擠進鼻子里,我用被子捂著臉,還是有股化學品的味道窜進肺里,勾得我直咳嗽。這場大霧持續了整整半個月,無奈的人們只好用“厚德載‘霧’,自強不‘吸’”來調侃。
                                                    環保組織“綠色和平”氣候變化與能源專案主任週嵘對我說,霧霾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富含的重金屬和致癌性細顆粒物,會被深深地吸到肺泡裡面,並進入人體呼吸系統和血液循環系統,從而導致一系列心腦血管疾病和肺部疾病。
                                                    空氣不安全,水也無法安心飲用。之前,山西長治一家化工廠的苯胺洩漏將近一個星期才被通報。高度致癌的化學品已經順著破損的管道流進了河里,引發了下遊城市的恐慌,超市的礦泉水被搶購一空。
                                                    同事李捷和鐘明亮到了現場採訪報道,李捷回來後就發燒、咳嗽。她說,現場的工人在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地處理被凍成冰的苯胺水,但這種具有揮發性的化學物質具有高致癌性,稍有些常識,就會懂得穿上防護服,可是他們不知道,也沒人告訴他們。從專家處得知,當地用活性炭處理苯胺污染水的措施效果有限,也很難彻底消除水源中的有毒物質。
                                                    可是那條被流入有毒化學物質的河流卻是下遊河北、河南多個城市賴以生存的水源。這種毒害並不立竿見影,很可能是在幾十年後以某種可怕的方式在身體內爆發。
                                                    我可以減少對食物的攝入,可我無法不呼吸、不飲水。
                                                    我曾在英國生活過一段時間,住所旁邊就是草坪,濃重的綠色膩得簡直像要淌出來。隔得不遠有條河流,天鵝在水中遊著,每當遊客向水里喂面包,它們就會忽閃起翅膀追著跑。在蘇格蘭旅行時,某個晚上在鄉間公路行進,車燈一閃間,一只鹿的剪影竟然出現在我的車窗上。遠處的一片丘陵中,它站立在頂坡,優雅地看著遠處,一對極富美感的鹿角昂揚地伸展著,俊美矯健。
                                                    我的故鄉也曾有溫泉水和青山,但現在,只剩下幹涸的河床和光秃的山脈。
                                                    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說:“我們不要過分陶醉於我們對自然界取得的勝利,對於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報復了我們。”
                                                    在舟曲的某天晚上,因為天氣原因,我們在縣政府辦公樓留宿,那里白天作為記者會的現場,晚上供找不到住宿地點的記者休息。
                                                    我將椅子拼起而眠。
                                                    夜半,我被一陣山風吹醒。越過四圍熟睡的同行,我一路走到陽台,旁邊是大山。此刻我與它如此接近,仿佛伸手就可觸碰。夜色下,群山投下沉默的影子,無比莊嚴,無比神聖。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突然被一種巨大的能量充盈,趕走了所有的焦慮,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佔據了我的整個心靈。
                                                    這個夜晚,我一直視為大自然給我的啟示。

本文摘自《鳳凰記者看見的真實中國》


   一個連續七年深入新聞一線現場記者的大事件觀察侧記,地震、泥石流、潰坝、奧運……一位與汪洋、孟建柱、孟學農、李毅中、郭伯雄等衆多政要名流面對面的採訪者的真實感受;一位最受網友歡迎的新聞記者職業生涯的回顧和總顧。   真實的現場細節的還原、第一線材料,呈現一個公衆不曾認知的真實中國,她的筆觸生動、鮮活、嚴肅、深刻,帶給我們思考和反思,為時代留下個體的註腳。   當我們翻開關於那些曾經影響無數人命運的事件的記錄,看到一個個具體的人,也看到一個個事件原本的面目,我們將更深刻地理清事件與人、人與人,以及我們與國家的關係,了解我們這個國家,了解我們身邊這塊土地上曾發生過的與我們的命運休戚相關的大事,知道它們如何發生,我們又該怎樣面對。   崔永元說:我希望五六十年以後終於有一本被大家公認的書,不管它是宏觀叙述的還是細節叙述的,大家認為它是真實的。 相信,《現場》就是這樣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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