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血煤

2014-06-01 08:55:01

                                                    一
                                                    我一直都忘不了這樣一個人。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破舊棉袄,一些部位有棉絮露出來。臉上帶著被沉重生活壓迫的痕迹,一說話就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黑黃牙齒,頭髮沾滿尘土,呈現灰白的顔色。臉似乎從沒洗過,以至於每一道皺紋中都藏滿了污垢,看上去神情黯淡,眼神渾濁。他是一個礦工的叔叔,他的侄子在一次礦難中喪生,那是一個造成10名礦工遇難的透水事故,發生在山西首府太原郊區萬柏林的一個小煤礦。
                                                    那是我從事記者職業後第一次獨立支撐的一個相對重要的現場採訪。我的團隊共四人,包括我、司機唐老、攝影師黃瑞以及負責海事衛星連線的趙玮。
                                                    從地圖上看,萬柏林與繁華都市距離甚近,越走就發現地圖上的坐標和實際距離有很大差別。那些圖紙上簡單的數字看起來只是寥寥的幾位,但實際上我們在深夜的道路上越走越崎岖深遠,最後走到了深山中。
                                                    我無法相信,在太原的近郊就有這樣一個與城市完全不同的地方。進山的小路上全是泥濘,車輪陷進去一半,路的邊緣流淌著一條小河。後來了解到,這是救援隊用抽水機從透水的煤礦里抽出來的水。
                                                    那天,我們在子夜時分到達礦井拍攝後,就蜷縮在狹窄的車里挨到天光放白,再殺回現場。那個男人在現場與我們相遇。他在礦區附近的路旁流連,看上去就像看熱鬧的路人甲。但在我們即將離開時,他突然跟上來,小心地走近我,向我透露他的身份。他的家鄉在遠離太原的一個村莊,聽到透水的訊息後,他連夜趕到這里,與他隨行的還有侄子的母親和其他親戚。因為礦區被封鎖的原因,他不敢公然在礦井出現,他們在萬柏林旁的一個小城落腳。我們捎上他向小城進發,渴望見到死者的母親。期間有一輛車一度跟著我們行駛了一大段,不緊不慢,形同鬼魅。
                                                    就在那個小城我見到了這名男子的家人,與他們一起的還有十幾人,有其他出事礦工的老鄉,也有家屬。該怎麼形容那群人呢,他們全都衣著破舊,帶有一種長期身處底層的卑微氣質。我無法想象他們的生活狀態。他們長著一張陳丹青說的“受到欺負的臉”。
                                                    我見到了那位年輕礦工的母親,她羞怯地躲在一邊,不敢面對我的鏡頭,與我們溝通的任務全部交給了那個被稱為叔叔的男人。他屬於能說會道的那種人,在中國的鄉村經常能看到這樣的人物。他們相對有些見識和口頭表達能力,每當有事情發生,就會成為其他木讷的莊稼漢子可以依賴的精神領袖。
                                                    當我提出要採訪時,他被那些家屬們推舉出做代表。
                                                    那天,就在那座小城的街道上,他面對著攝像鏡頭,回答我的問題,旁邊是不斷聚攏過來看熱鬧的當地人。在一片人叢圍繞中,我們處於衆人註視的中心。這場景非常荒誕,讓我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死者的叔叔告訴我,他們是從鄰村一個同樣在煤礦打工的村民處得知出事的訊息,那個礦工因為出事當天沒有下井而躲過一劫,大難不死的他返回家鄉休養,也帶去了死亡的訊息。但除去從礦工處得到的信息,這些遇難者的家屬們出事後卻沒有獲得任何官方的通報。
                                                    我問他們希望得到什麼樣的處理時,他諾諾地說,總要給我們賠償吧,一絲狡黠的光閃過眼眸。那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了他們此行的目的。他的身上帶有他們那個階層生存的智慧,那是長期在底層磨煉出的生存技能。後來我報道了更多的礦難新聞,也更加了解了這個群體。每當出現礦難事故,家族中會有類似頭人來讨要賠償,但往往最直系的親屬卻分到最少。
                                                    面對他,我竟然想到了電影《盲井》。那是一個黑暗的故事:兩個生活在礦區的人靠害人賺錢,他們先是將打工者誘騙到礦區,然後將之害死在礦井下,並制造事故假象,再作為死者家屬向礦主索要賠償。那是一個關於人性惡的故事,說明了另一個世界的生存法則,一個我不熟悉的世界。
                                                    我曾與季業探讨這個問題。季業是鳳凰“冷暖人生”的資深編導,他們的欄目走人文關懷路線,關註底層人群的生活。他與各個階層的採訪對象都有交集。他說,農村生活物質的貧乏導致農民們對感情非常淡漠,由於生活沒有保障造成的缺乏安全感,使得農村中女人自殺、老人病死或女嬰被溺死時有發生。有時候親人的生命換來金錢也就不追究了,這在常人看來也許有些不近人情,但這種粗粝的生存錯不在他們,是由制度導致的。
                                                    不知道在我們的介入下,這些家屬最終得到了多少賠償。在礦難頻發的山西,這個標準被一提再提,最後達到了20萬。但人命可以被定價嗎?
                                                    二
                                                    我無法想象這個天空看不到白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煙尘、街邊的樹葉因粉尘而變成灰色、河床上流淌著黑色河流的地方,就是那個有著厚重的文化和歷史、誕生了晉祠和中國近代金融業的古老省份。
                                                    那次結束了關於礦難的採訪,我返回北京,看著高速路上飛速閃過的景物,竟然有種重回人間的感覺。
                                                    那次的山西行只是我所有參與過的山西報道的小小的一部分。那之後,我又到過襄汾、洪洞等多個地方採訪,主題無一例外是礦難。不僅是我,其他同事也或多或少地參與過有關山西礦難的報道。正是因為頻頻在山西進出,同事間甚至說,應該在山西建立一個專門報道礦難的記者站。
                                                    現在是鳳凰資訊台主播的同事楊娟曾在2006年報道過左雲礦難。她說,為了追求利益的最大化,礦區負責人不顧潛在的危險,逼迫工人挖到了湖底的煤層。最終,礦壁不可避免地被挖穿,地下水傾瀉灌入。那200人,就被掩埋在地下水做的墳墓中。
                                                    而在襄汾,我報道過一則礦廠潰坝事故。由於採出來的礦石需要進行篩選,過程中需要用水沖洗,廢棄的渣滓和水被排放出來,堆集在尾礦庫。這處尾礦庫被廢棄多年,幾年前礦山被拍賣給私人所有後,為了節省費用,尾礦庫被重新啟用,因為害怕滲漏,底下鋪上了塑料膜。隨著生產的進行,庫內的水和泥渣越積越厚,在不斷的沖擊滲透後,這個老邁的巨人終於不堪重負,脆弱的坝牆被泥水撕裂。翻滾的泥石流帶著隆隆的巨響,從懸空的坝位傾瀉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吞沒了下面的集市和部分村莊。
                                                    生命便是以這樣惨烈的形式消失,最終歸於尘土。
                                                    面對那些狹窄的礦井口,我無法想象礦工們要如何彎腰進入,直到地下深處700多米,在黑暗的地底像老鼠般挖掘。我有輕度的幽閉症,恐懼水底、地底等暗黑封閉的場所。可是這樣令我感到恐懼的地方卻是這些工人終年工作的場所。
                                                    那些礦工神情木讷,長期與煤為伴,煤的碎屑已經浸入皮膚,再也洗不掉,甚至會侵入肺部,毀掉健康。他們大多來自貧困的鄉村,貧窮使他們無視潛在的危險。他們的辛勤勞動為礦主獲得成千萬的利益,為當地帶來不斷上升的GDP,但他們每個月卻只拿一兩千元的工資。在進入煤礦的那一刻,他們的命就交給了上天,等待著命運那根細絲逐漸繃緊,直到某一天突然斷裂,最終被土地吞噬,變成他們終日面對的煤的一部分。
                                                    賈樟柯的電影《站台》中描寫了這樣一幕:男主角崔明亮的表弟三明,為了生活簽下了到煤礦工作的賣身契,上面寫著:“生死合約:第一,富貴在天,生死由命。本人自願在高家莊煤礦採煤,如遇萬一,與煤礦無任何關係。第二,本著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如遇不測,煤礦補償每人500元,給其直系家屬。第三,每人每天工資3元。簽約人韓三明、袁秋生。”
                                                    表弟和那些礦工都有著一張麻木、冷漠的臉。這些臉曾經刺痛了我,那些礦井口圍觀的礦工、救援的礦工、鄰村村民的沉默讓我感到困惑,對於同胞的離去,他們為什麼沒有悲痛,談到那些亡者,竟像在讨論書面上的一個數字。我在當天的採訪手記中寫道: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可以在面對一個個逝去的生命時能夠如此漠然,甚至還面帶微笑。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會在接到礦難的採訪任務前習慣性問一句:這回死了多少人?我成了他們中的一員,那些我曾經不齒的人。
                                                    賈樟柯的故鄉是山西,《站台》中表弟的扮演者也是賈樟柯現實生活中的表弟,曾有在煤礦工作的經歷,可以說是本色演出。後來賈樟柯拍《三峽好人》時又找到他當男主角,有一場他跟他的前妻在江邊聚會的戲。他的前妻問他一個問題,16年了,你為什麼這個時候到奉節找我?賈樟柯寫的對白是,“春天的時候,煤礦出了事情我被壓在底下,在底下的時候我想,如果能夠活著出來,我一定要看看你們,看看孩子”。但表弟卻希望修改,他不願意把這些話說出來,因為如果講出來,感覺就小了。
                                                    賈樟柯後來說:“或許我們曾經有過這樣的生活,我們假裝忘記,當我們一個人的時候、我們有一種能力去面對的時候,我們能夠理解,有時候我們不能面對這樣的生活或者這樣的電影,是我們一整代人的懦弱。”
                                                    三
                                                    萬柏林煤礦透水事故一年後,我又作為一名報道者來到了山西洪洞,這場發生在12月份的煤礦爆炸特大事故,致使105名礦工命喪黃泉。
                                                    在洪洞,我們遍尋賓館、招待所、小客棧,終於找到了被藏匿起來的獲救礦工。就在我的鏡頭對準其中的一名礦工時,警惕的警察沖了進來。這個年輕力壯的警察試圖阻止我們接近獲救的礦工,並與我搶奪機器中的拍攝帶。我與他撕扯著,努力保護拍攝帶不被奪走。最終堅持獲得了成功,對記者來說如生命一般的拍攝素材沒有被搶走。我和搭檔週銘吉卻被關在了房間內,直到事件驚動了北京的新聞主管部門,我們才被釋放。獲得自由的我們隨後被帶到了某位官員面前,他主管宣傳事宜,旁邊站著洪洞的書記和縣長,他們已經面如土色。這位宣傳官員當著我們的面呵斥捅下婁子的下屬,勒令他們向我們道歉。看著同僚唯唯諾諾地遵從,他帶著滿足的神情轉向我,詢問怎樣才能結束這場“誤會”,並向我展示了他無所畏懼的立場:“實話告訴你,就是央視的《焦點訪談》來了,我也不怕。”
                                                    面對瞬間消失的100多個生命,我不知道他自信的立場來自哪里。
                                                    這次事件以不了了之收場,我們以損失一台攝像機的代價,換來了第二天可以拍攝省長孟學農到醫院探訪傷者的機會。
                                                    做完那條新聞後,為了保護我們的安全,總部指示我們撤離。那天我們匆匆離開,我羞愧地感覺自己像一個逃兵。
                                                    事故發生的兩年後,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得知這名傲慢的官員竟然還升了職。
                                                    在記者面前,出事的當地執政者展示了無與倫比的“智慧”,一系列防止媒體深挖曝光的手法令人驚歎。
                                                    當地官員對媒體的警惕主要出於對前途的考慮,一旦發生事故,或多或少都會影響到官員的任免。而對於礦主來說,更需要防範的是媒體的曝光,因為這會直接導致他們負擔刑責。往往一些規模不算太大,死難人數不算多的事故可以通過私下的公關掩飾。
                                                    頻發的礦難甚至還催生了一個畸形的行業—假記者。
                                                    河南汝州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當地的一個煤礦發生礦難,得知訊息的記者蜂擁而至。不過他們並不是為了報道,而是為了拿封口費,其中有三分之二的記者竟然是假記者。而為了封鎖訊息,逃避刑責,礦主一律大方給予紅包,400多名記者最後拿到了總計20多萬的封口費。這真是一個令人吃驚又臉紅的事情。
                                                    後來聽一位山西同行說,一些喪失職業操守的記者發礦難財已經是一個公開的秘密,甚至有的記者在一些礦難頻發的省份安插“線人”,一旦發生事故,線人會第一時間通報,而記者則會迅速前來領取費用。那位同行在向我曝光這一則則驚心動魄的黑幕後,意味深長地詢問我是否也需要這樣一位“線人”,得到我否定的答案後他頗感失望。臨走時他囑咐我,如果下次再到山西採訪礦難要格外小心:“你是一個有良心的記者,所以要註意保護自己,那些黑礦主急了什麼都能幹出來。”
                                                    在市場化的背景下,內地媒體迎來了擴編潮,但很多記者沒有正式的身份,有時候工資會和拉贊助等結合起來。而礦難往往關係到涉及的礦主和當地一些官員的究責,這樣的雙重需求自然會產生合作。我可以理解這種利益鏈條的存在,卻永遠無法容忍這種出賣良知的行為。在這個時代,有些品質盡管在人們心中已經淪落卑微,但仍需被捍衛。
                                                    四
                                                    煤礦事故,除了直接的責任人會受到處理,當地官員的升遷更會受到影響,這也是產生衆多事故瞞報的根源。
                                                    “山西省長幹不幹,臨汾人民說了算。”這是自山西臨汾市襄汾潰坝事故以來,山西坊間廣傳的民謠。襄汾潰坝事故直接導致時任山西省長孟學農的去職,孟學農所留“晉官難當”成為四字箴言。三年內(2005年到2008年)山西省換了四任省長,而這三年間,包括代市長羅清宇在內,臨汾市也換了四任市長。頻繁地更換官員不但造成當地官場的震動,也影響了地方政策的持續性。而在這些被影響的官員中,孟學農是其中給我留下印象最深,也最令我感到遺憾的。
                                                    2007年我剛加入鳳凰不久,9月份到山西報道第一屆煤博會。那時孟學農距離因非典辞職已經5年,剛复出成為山西省長,外界對他的關註遠遠超過了煤博會本身。開幕式結束後,我和同事追到嘉賓休息室。我們守在門外的走廊,保安要把我們轟走,一個路過的工作人員看見我手中拿的話筒:“鳳凰的?”
                                                    “是呀,我們想採訪孟省長,能不能給我們這個機會?”
                                                    “我也沒這個權利,但是你們可以一直待在這兒,至於看見孟省長後,他能不能接受採訪,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會議的門開了,裡面的人魚貫而出,我和攝影魏永林老師趁著亂闖進會議室。在會議室中心位置,我們看到了孟學農,他看見我們,很驚訝。
                                                    “你們是哪里的記者呀?”很和氣。
                                                    “鳳凰衛視的。”
                                                    “哦,鳳凰的記者呀,你們也來了。”他顯然挺意外,但也似乎很高興。
                                                    “孟省長聽說中央的調查組來了是嗎?”我硬邦邦地把問題抛了上來。
                                                    來之前我專門做了功課,網上寫到一個中央的工作組正在山西做調研,調查關於環境和安全生產的一系列內容。我想以一個尖銳的問題刺激他的神經,從而獲得與衆不同的回答。
                                                    孟學農愣了一下,或許是本能,他反問:“是嗎?中央工作組來了嗎?”
                                                    那時我剛剛入行,經驗和資歷尚淺,憑的是一份無知者無畏的蠻力,還沒有意識到我的所謂尖銳其實正把對方向相反的方向推。但那時我並不明白這個道理,如果是現在,我會懂得其實真正的尖銳並不在於所問的問題把對方吓跑,而是通過人物的回應令公衆對新聞事件產生思考。有的時候,某個熱點人物的出現本身就是新聞,即使他什麼都不說。採訪的尖銳就像裹著棉花的石頭,看上去要柔和溫暖,砸上去要擲地有聲。
                                                    我和孟學農都尴尬地站在那兒,沒有再說話。眼看這次採訪要砸了。
                                                    旁邊的攝影師魏永林老師忙上前幫腔:“您給我們談談煤博會能為山西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孟學農似乎舒了一口氣:“辦煤博會就是希望能夠吸引國際資金投資山西,改造山西過分重工化的產業結構。”他說:“如果有了錢,就能改造這片黃土地,讓山西變綠,這樣大家都高興。”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他。眼前的孟學農沉穩、溫和,氣質與我經常見到的官員有點不同,威嚴依舊,卻少了一份盛氣淩人、意氣風發,多了一份沧桑。也許正是非典的那段挫折經歷,才讓他有機會能夠沉下去,接觸到生活的本質,也因此變得真實。
                                                    第二次見到他在2007年底,山西洪洞發生瓦斯爆炸事故,105個礦工死亡。他和當時的安監總局局長李毅中到醫院看望幸存的礦工,一群人簇擁下的他,表情嚴肅而疲憊。在醫院的走廊里,我擠上去問他後續的處理。他對我說,如果查到有權錢交易,不管什麼人一定按照法律、法規、黨紀嚴肅處理,他有信心把隊伍處理好,語氣堅決。
                                                    這就是我對他僅有的兩次採訪,條件所限,每次都匆匆來去,像蜻蜓點水,讓我無法深入了解他的內心。可就是這兩次遠遠地觀望,讓我感到人群中的他身上的一種悲涼,一種渴望力挽狂瀾卻力所不逮的無奈。
                                                    再次到山西是2008年9月8日做襄汾潰坝的採訪,在我到來之前,孟學農已經離開事故現場,我沒能採訪到他。
                                                    那天,我站在泥石流的廢墟上做現場連線。當時的情況和死傷人數是大家最關心的。不過這個數字卻一直處在撲朔迷離之中。最初,當地報的數字是1死1傷,這個數字迅速被修正。8日深夜,在山西省官員和國家安監總局負責人參加的內部情況通報會上,搶險指揮部總指揮、臨汾市市長劉志傑說,事故的傷亡人數估計不會超過70人。10日晚,臨汾市領導在向有關方面匯報時,遇難者人數又上升為128人,但受到了安監總局負責人的質疑。
                                                    我們從襄汾官方得到的數據也是這樣的。但我對這個數字卻存有疑惑,我想起在事故剛剛發生時,向我爆料的同行說起在現場看到大量的屍體;想起我們在路邊遇到的當地人講起幾乎整個村莊被掩埋;想起我們到附近的雲合村,許多村民家中擺放的棺材和送葬的隊伍。
                                                    不對,數字遠不止這麼少,心裡有個聲音響起。一種直覺告訴我這其中有問題。
                                                    在“時事直通車”的影片連線中,我直言不諱地說,官方數字是128人遇難,但當地人質疑這個數字,認為遠遠不止。
                                                    第二天早上,我被宣傳部長叫去,他質問我,怎麼可以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我反問,何為信口開河、胡說八道。那是場劍拔弩張的對話。對話結束後,我帶著怒火出去繼續做新聞。第二天,香港總部的同事打來電話說:“你知道了嗎?襄汾潰坝的遇難者人數上升到254人了。”
                                                    結束採訪,從山西返回北京的當晚,一個香港的記者朋友在MSN上問我,知不知道孟學農辞職的訊息?我大吃一驚,追問他,他說,通過內線訊息得知,受潰坝事件影響,孟學農已經引咎辞職,那時距離中秋節還有一天。
                                                    如一記悶拳捶上心口,我突然為這個只見過幾次面的官員感到傷感。在我採訪過的官員中,孟學農是少數幾個能讓我產生好感的。他的再次引咎辞職,除了給他帶上更多悲情的色彩,也讓我體會到輿論這把雙刃劍的殺傷力。作為記者,維護公衆知情權是我的職責,我希望真相的公開、責任的追究,但有時候也會無奈地發現這種公開往往導致難以預料的後果。山西的煤礦問題由來已久,曾經在現場進行調查的我,能深刻體會到這其中的複雜,也感受到,要解決這些矛盾絕不是一朝一夕或是憑一人之力就可以完成的。對孟學農,這個上任後就致力推動山西產業轉型,發誓要清洗帶血的GDP的官員,也許再也沒有機會實現他的抱負;而對山西,頻繁的官場震動造成政策不連貫所帶來的動蕩,也勢必會影響到生活在當地的每個普通人。
                                                    五
                                                    我報道的所有礦難幾乎全部是悲劇,唯一的例外就是2007年河南陝縣的煤礦透水事故。在這次事故中,礦井下的69名礦工在被困75小時後獲救,在地下水湧進來時,這些礦工逃生到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並且有電話線讓他們與外界溝通。依靠著電話和外界的聯繫,地面上的人將水和營養液輸給地下的他們,維持他們的生命。當救援者將積水抽到能供人通過,將這69名幸存者救出地面時,現場的人全部歡呼起來。這些已經被困三天的礦工,在地下高溫、污濁的空氣中頑強地生存下來,不禁叫人慨歎生命是如此堅強。
                                                    另外一次救援奇迹是王家嶺礦難。2010年3月28日,山西鄉寧縣王家嶺煤礦發生透水事故,153名礦工被困。距離搶險救援120個小時後,人們都以為地下已經不會有幸存者,地下卻傳來敲擊鑽桿的聲音,表示生命迹象的存在。接下來的幾天,救援人員陸續把115名礦工救出。
                                                    救援成功的例子在我的記者生涯中只出現過這樣兩次,它們被稱為內地礦難救援史上的“奇迹”,獲得大肆報道。幸存者的獲救普遍被歸功於救援者的努力、當局不遺餘力的投入,但原本應有的反思卻被隐藏在這種喜悅中不被提起。4個月後,2010年10月,當地球另一端的智利出現一場同樣的礦難救援奇迹時,人們才意識到其中的差別。
                                                    這場事故發生在智利聖何塞附近的一個銅礦,33名礦工被困地下600米深處,在長達70天的救援後最終全部獲救。
                                                    在所有關於這場救援的總結中,礦工獲救最主要的原因之一被認為是避難所的設立。礦難發生,礦工們就跑到了避難處,那里儲存有水、食物、氧氣。就是靠著這些補給,礦工維持了寶貴的生命。為了讓這些礦工在心理上克服恐懼,地面上的心理專家還通過影片了解礦工的心理,為他們進行疏導、打氣。甚至在智利的國慶日當天,受困於地下的礦工還通過影片與智利全國一同慶祝。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救援最後的關鍵時刻,智利使用了救生舱將礦工逐一升井。
                                                    而被困的中國礦工,在暗無天日的地下,他們依靠的只是渾濁的地下水甚至煤塊維持生命。在我採訪的很多煤礦,幾乎看不到現代化的影子,更不要妄談“應急避難所”。有一些小煤礦甚至還延續著原始的作業方式,沒有機械運送設備,靠騾馬在地底拉送原煤。一旦這樣的煤礦發生事故,死傷會是常態,能被救上來,某種程度上只是因為幸運。
                                                    我不想說,這是國家間實力的差別。其實對於煤礦安全的維護,各國的區別不在於使用的設備誰更先進,而是在於對生命是否尊重。在智利礦難中,被困的礦工名字全部被公佈,他們的安危受到了智利全部國民的關註,也讓全世界為之牽挂。但被稱為“中國救援奇迹”的王家嶺礦難,遇難的礦工名單,遲遲未能公佈。
                                                    在我參與的這些礦難報道中,礦難的成因起初都被歸結為天災,但無論是我們在現場的了解還是安監局介入調查,都證明這些全部是由人禍引起。礦難背後,隐藏的是當地追逐利益的最大化。為了多挖出原煤,礦區罔顧安全條例的行為時有發生,甚至為了節省成本,很多礦區的逃生裝置也形同虛設。我們有著世界範圍內都堪稱嚴格的煤礦安全條例,很多煤礦卻置若罔聞。王家嶺礦難前三天,就有礦工把發現滲水的情況報告給了調度,礦難前三小時又匯報給了地面。然而接電話的人,卻沒有回應。接著意外地不知道當地的水文資料,意外地鑿穿棄窯中的“老空水”,意外地讓153名工人被淹……盡管礦區的總投資預算達51.68億元,事故發生後才發現,連大功率的抽水設備還沒有買。
                                                    幾乎每個煤礦事故都伴隨著人為因素,天災屢屢被證明是礦區逃避責任的借口。
                                                    而外部監管的缺乏,更令這種疏忽被放大,最終無法挽回。在之後的調查中顯示,大部分出事的煤礦,監管機構和煤礦主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一些政府官員甚至就是煤礦主。
                                                    襄汾潰坝的現場,當地村民告訴我,感覺礦主的關係深不可測。村民們曾經多次向監管部門反映煤礦存在的隐患,卻沒有任何回應。
                                                    為了根治頻繁的礦難,山西從2010年起對煤礦進行整頓,兼並小煤窯,合並成大的集團。雖然這被批評為不太符合市場經濟自由競爭的原則,是煤礦產業的國進民退。但它更多是出於整合資源、提高安全性、遏制頻發的煤礦事故的一項舉措。不過要解決礦難事故,重組兼並、提升礦區實力、向安全設施投入更多雖然重要,更重要的則是外部監管。
                                                    伴隨著山西的煤改,但願消失的不僅是“煤老闆”的稱號,還有“血煤”這個惨烈的詞匯。

本文摘自《鳳凰記者看見的真實中國》


   一個連續七年深入新聞一線現場記者的大事件觀察侧記,地震、泥石流、潰坝、奧運……一位與汪洋、孟建柱、孟學農、李毅中、郭伯雄等衆多政要名流面對面的採訪者的真實感受;一位最受網友歡迎的新聞記者職業生涯的回顧和總顧。   真實的現場細節的還原、第一線材料,呈現一個公衆不曾認知的真實中國,她的筆觸生動、鮮活、嚴肅、深刻,帶給我們思考和反思,為時代留下個體的註腳。   當我們翻開關於那些曾經影響無數人命運的事件的記錄,看到一個個具體的人,也看到一個個事件原本的面目,我們將更深刻地理清事件與人、人與人,以及我們與國家的關係,了解我們這個國家,了解我們身邊這塊土地上曾發生過的與我們的命運休戚相關的大事,知道它們如何發生,我們又該怎樣面對。   崔永元說:我希望五六十年以後終於有一本被大家公認的書,不管它是宏觀叙述的還是細節叙述的,大家認為它是真實的。 相信,《現場》就是這樣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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