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樹的深度

2014-06-01 08:55:33

                                                    一
                                                    2008年5月12日那天,我在常州出差,中午時分大家一起吃飯。午餐還在進行中,窗外晴朗的天空突然刮起一陣怪風,嗚咽聲恰像寒冬的夜晚才可聽到的風的哀嚎。杯盤碗盞之間,人們忙於寒暄,沒人關註這陣怪風意味著什麼。餐後我們來到常州一處著名的寺院參觀。靜寂的寺院中,鬆林中一陣風吹過,鬆濤聲連成一片。這時我接到潘力老師的電話,電話那頭,他用急切的語氣問我能不能從常州以最快的速度取道四川,四川發生了大地震。我這才意識到中午的那陣怪風意味著什麼,那是災難的聲音。
                                                    因為常州沒有直達成都的飛機,若轉道南京或是上海,勢必要耽誤一些時間。出於時效性的考慮,總部派出了其他記者。我最終沒能親歷汶川現場。
                                                    之後的一段日子,我都是在電視上關註災情的發展。災難讓我感到了被喚醒的民族的力量。在和朋友的交流中,他們也表達了同樣的觀點:是這場地震使他們意識到原來中國人這麼團結,原來人間有大愛。很多人甚至因此改變了人生觀,認為應該給予身邊的每個人關愛。
                                                    但這只是在後方的人們的感受,對當時在災難現場的人來說,災難既不浪漫也不美好。
                                                    《潇湘晨報》記者倪志剛告訴我,汶川地震後,他第一站去的是平武阿坝鎮。最讓他震動的是到當地的小學採訪,到達後,他第一眼就看到從廢墟中清理出來的遇難孩子們的書包,整齊地擺在地上。那時他的孩子4歲,很快就要上小學了。後來他將當時的感受寫進了給兒子的一封信里,他寫道:在廢墟邊採訪,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屬,被再次提起親人遇難的情況時,壓抑的感情再次傾瀉,那種傷心讓人窒息。很多時候,覺得記者是一個殘酷的職業。
                                                    他說,初到汶川時,很多地方的道路被阻斷了,通訊也中斷,災區全部失去聯繫。以前總覺得沒有人類不能到達的地方,但現在連一個汶川都進不去。
                                                    《鳳凰週刊》的鄧飛則提到:在紅白鎮中心小學,參與救援的深圳特警來這里之前,家人在他們的口袋里塞了很多糖和巧克力,要他們一定送給這里的孩子。但特警們一顆糖都沒有發出去。小鎮上幾乎看不到活著的孩子—幸免於難的孩子都被帶走,去了什邡市的廣場。那些特警很多都是年輕的父親,在打電話回去的時候,淚流滿面。
                                                    二
                                                    2010年4月14日,玉樹地震發生時,我正在上班路上。
                                                    3小時後,我和攝像王昭誠坐上了前往青海的飛機。
                                                    我們從北京到達蘭州後,才知道從蘭州到玉樹還有差不多十多個小時的路程。玉樹原本有一個小機場,每週二、四、六三班飛機。地震中機場雖然並未受到損害,但因為要運送救災的物資,被軍方占用,汽車成為唯一進入玉樹的途徑。
                                                    和我一起的是來自二炮部隊的心理專家,還有來自其他媒體的記者們。到玉樹後我們將與那里的二炮救災部隊吃住在一起,報道當地的災情狀況和救援進展。這種嵌入式的採訪方式多用於戰地新聞的報道,記者與部隊的緊密聯繫可以說明其獲得前線的最新戰況。伊拉克戰爭期間,美國有600多名記者跟隨美軍部隊的腳步深入伊拉克。之前內地的媒體也曾在軍演中使用過這種報道方式,直到汶川地震,媒體與救援部隊的合作才前所未有的密切起來。也就是從那時起,嵌入式的採訪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內地的災害報道中。
                                                    在汽車的颠簸中,天光漸亮。車窗外的景色顯示,汽車已經在山區的山谷中行進。道路較窄,只能容納兩輛車通過。正是初春,兩邊的山上土較多,顯得有些荒涼。山谷中偶爾有小河流過,能看出,當地總體比較
                                                    幹旱。
                                                    來之前,我查閱了關於玉樹的資料,位於甘肅高原的玉樹是黃河、長江的發源地—三江源的所在地。在漫長的歷史流變中,這里的人民創造和發展了一部舉世矚目的偉大史詩—《格薩爾王傳》。藏語里,“玉樹”意為“王朝遺址”或“部落遺風”,指的就是格薩爾王所創立的嶺王國。它還是六世達賴的故鄉,這個西藏當年的最高統治者不是以統治名震四方,而是以他流傳至今的纏綿悱恻的情詩。或許因為曾經出過這樣一位浪漫的人物,提起玉樹,人們總能想起威武的康巴漢子騎著馬在草原上馳騁、紮著長辮子的美麗姑娘隨之起舞。
                                                    但是眼前的玉樹,沒有綠色,到處是土山,空氣中彌漫著黃土的味道。4月份,草木還沒發芽,還不是玉樹最美好的季節。
                                                    隨著車輛的行進,景色不斷變換,那些荒涼的山區被抛在了後面。
                                                    路邊偶爾出現幾棟平房,還有田地。我們繼續前行,直到走到一處三岔路口。路邊停了很多卡車,上面堆滿救援物資。看來,玉樹震源結古鎮應該就在前面。
                                                    等待中,我走下車,四處查看。在我們停車的前方有一個寺廟,順著院牆,一堆碎石塊堆在牆旁邊。我原以為是院牆因為地震而坍塌,但遠看,這些石塊大小和形狀都非常規則,不太像是牆壁坍塌後的廢墟。走近後,才發現,石塊是寺內的瑪尼堆,顯而易見是地震將它們震塌散落在牆外。再仔細觀察,遠看沒有問題的寺廟院牆上有一道道的裂紋。整個建築的形狀看似沒有變化,但其實很危險,稍有外力的推動就可能坍塌。
                                                    這只是震區的邊緣,地震已經顯示出了它的威力,裡面的情況會怎樣呢?
                                                    三
                                                    隨著車輛的行進,結古鎮終於展露在我眼前。
                                                    說實話這里並不太像一個典型的藏族聚居地。因為旅遊業的繁榮,多年來,這里已經發展得與內陸城市沒有太大差別。大量火柴盒式的樓房,賓館、飯店、咖啡館,還有到處林立的洗浴城。要不是高原反應作用於大腦和身體,我真的以為自己身處內陸一個普通的小城中。
                                                    沿著城中唯一一條主路前進,發現地震的破壞程度是由輕到重。小城邊緣,房屋並沒有出現嚴重坍塌,但是往前深入,地震的破壞力越來越大。結古鎮中心地帶的一座賓館已經全部坍塌,救援隊伍正在進行挖掘,聽說這里可能埋著一些幸存者。
                                                    賓館旁邊的格薩爾廣場,當時已經變成了災民的安置點。這座廣場為紀念格薩爾王而建,是結古鎮的中心,面積600平方米。廣場中央,一座格薩爾王騎馬的雕塑決然屹立,橫刀立馬,英武之資令人頓生敬畏。據說,地震發生後,大量建築都倒塌了,唯有格薩爾王銅像仍然高高地矗立,完好無損。此刻,他正以無限的悲憫註視著週圍這些遭受重創需要他護佑的子民,並給人們帶去信心與希望。
                                                    由於災害發生沒多久,救援物資一時還沒來得及完全運到,尤其是救災帳篷更是緊俏。僅有的一些帳篷,主要用於醫療隊和受傷的災民,大部分人只能露宿在外:鋪上從家中搶出來的被子,就是床鋪了。4月的玉樹還是春寒料峭,白天高原的紫外線無比強勁,但在背陰處會有彻骨的寒意,到了夜晚更會達到零度以下,我們蓋著被子加上厚厚的軍大衣,仍會感到手腳冰涼。這些失去家園的人們卻全家人蜷縮在一床被子里,晚上頭枕大地,與天地為眠。看著高原閃亮的星星,在自然的懷抱中入眠,在平時,這也許是一種浪漫,但在當時,只有辛酸。
                                                    廣場上,人們的臉上佈滿尘土,頭髮因為肮髒而結成一绺绺。這樣的條件下,保持生存已經是不易,還要求衛生簡直就是犯罪。我與王昭誠在這些災民中穿梭,收集他們的信息,聽他們講述地震那天的故事。
                                                    一個男子接受了我們的採訪。他圍坐在一堆被子中,被子已經肮髒不堪,身邊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物品,是他從家中搶出來的,這些物品也許是他與這世界唯一的聯繫了。面對我們的鏡頭,他平靜地說,妻子和孩子都死了,房子已經毀了,這個世界和他有關聯的都不在了,只有他一個人存活下來。
                                                    面對這樣的生離死別,他那極度鎮定的面容讓我不敢相信。更令我不解的是,和他一樣,廣場上的每個人差不多都是平靜的面孔。我相信,他們都有一段不尋常的故事,也許是身家財產毀於一旦,也許是身邊至親從此天各一方,講出來應該都是驚心動魄。但是此刻這里沒有哭哭啼啼,只有靜默。
                                                    曾到過汶川地震災區的“冷暖人生”編導五哥向我講過他的經歷。
                                                    在映秀時,攝制組路過一個臨時救災棚,棚內聚滿了人,打麻將、吃飯、喝酒,喧嚣熱鬧的場景一如慣常的生活,他們的臉上竟看不到悲傷。五哥奇怪地問,為什麼在這樣的災難前還能笑得出來,心裡卻在暗自責怪他們的無情。一個中年男人走來,告訴他,地震摧毀了他們的家園,這里是幾家人拼在一起過生活。他平靜地回應,“這棚里哪家沒有死人?不過,親人離開了,生活還是要繼續”。
                                                    說故事的五哥是位粗犷的北方漢子,滿臉胡楂子,年輕時經歷過大起大落,情海波濤翻滾,自己的經歷就是一部“冷暖人生”,但在說起這些故事時,滿臉的柔情。那幅畫面從他口中說出,在我的眼前定格。
                                                    面對頑強的生命,悲傷又算得了什麼。也許和活著相比,悲傷真的太輕了。
                                                    當我面對這些真正的勞動者,體會他們的苦難,理解了餘華所說的,“活著的力量不是來自於喊叫,也不是來自於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
                                                    從這些受難者身上,我看到超乎尋常的力量—生的力量。這種力量比呐喊有力,它來自土地,比我想象的更為寬廣、堅韌。
                                                    我們到紮西大通村採訪,這是一個建在結古鎮山坡上的藏族村。這里居民的房屋都沿坡而建,中間留有窄窄的小道,兩旁的房子很像漢族的四合院,有院牆圍起,小院中間是三到四間平房。
                                                    這里破壞十分嚴重,很多房子倒塌得只剩一堆瓦礫。剩下的建築也爆出裂痕,不知道何時會再塌下。每當我想靠近牆壁,總有路過的當地人提醒我要當心突然發生餘震,以免這些原本就不牢固的牆壁倒塌砸到我。
                                                    這里很多人家都養狗,幾乎每個敞開的鐵門後都能看到裝狗的籠子。有時候在路上也能看到被倒塌的房屋壓死的壯碩大狗。後來我才知道,這里不但蟲草著名,藏獒也著名。因為海拔高,這里的藏獒血統纯正,一只血統、品相均好的藏獒幼仔可以賣到上萬元甚至10萬元,轉手到外地價格可以翻倍。不過因為地震,藏獒幼仔運不出去,價格下跌得厲害,只要幾千塊錢就可以買一只。
                                                    地震也讓狗受了驚,聽到陌生人的聲音,就會大叫。有些沒有主人的大狗四處流浪,眼神帶著驚恐,稍稍有一點動作就會讓它們害怕。這里已經出現狗傷人的事件,聽說有記者在採訪中被狗咬傷。在玉樹被狗咬傷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這里離最近的城市還有15個小時的車程,近乎孤島,如果咬傷人的狗感染狂犬病,這樣的時間根本來不及到大城市註射疫苗,結果就是死亡。
                                                    鄧飛在玉樹時因迷路誤入一個廢棄的加油站,走進院門才發現園中卧著數十條成年藏獒,看見人進來,藏獒們騰地豎起上身,直勾勾地盯著他。他背上冷汗霎時落下,反應卻冷靜,一邊避免和藏獒眼神接觸,惹怒它們,一邊緩慢後退,直到退出藏獒的視線才轉身奔逃。事發幾個月後,他說起這段經歷仍渾身發冷,慶幸那天的死里逃生。
                                                    我卻相信這是上天對它的子民的庇佑。
                                                    萬物有靈,莫說是狗類。
                                                    我們路過一戶人家,院牆坍塌,家裡所有財物被堆放在外。院中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還有兩個孩子,我和她打了招呼,發現她會說漢語。和她的攀談中我得知,她叫汪源燕,漢族人,家鄉在離結古鎮不遠的村子,哥哥在結古鎮打工多年。地震把家鄉附近的水庫震出了裂縫,村里人害怕水庫決堤,全都跑出來避難。哥哥家雖然受到地震,房子成了危房不能再住,但好在人沒有傷亡,於是來這里投奔哥哥。
                                                    災難過後,一家人還在一起,這已經最讓人滿足了。
                                                    哥哥娶的是當地的藏族女子,生有兩個孩子,汪身邊的孩子就是自己的侄子。嫂子去了外地,哥哥和家中其他男人都去領取救災物資了。她說,這里每家都是這樣,男人排隊領物資,女人看家。因為物資不充足,所以要搶,不然領不到。
                                                    她身邊的地上放了好多方便面的箱子,還有一些餅幹箱子。汪說,這些都是從救援人員那里領取的食物,還有飲水,量很充足,足夠吃好久,甚至好多種食品都是她從來沒吃過的,她很滿足。就是帳篷不太夠,哥哥去排隊就是為了領帳篷,晚了就搶不到,因為聽說有當地人把多領來的物資拿去賣,一頂帳篷可以賣幾百塊。
                                                    起初,救災物資由當地政府統計,然後按戶口發放。因為物資有限,首先還是先照顧當地居民和藏族同胞,難免有顧此失彼的地方。某天晚上,我們借宿的二炮部隊駐地帳篷外突然傳來吵鬧聲,我掀開帳篷簾子,發現有50多人聚集在帳篷外,都是漢人。他們是在當地打工的外地人,沒有領到物資,希望能得到說明,更希望記者們將他們的聲音發出去。面對我,那些感到被忽略的人們大聲說:“我們都是人,我們也是災民,也要活下去。為什麼要優先給他們發送物資?”
                                                    對於當地優先照顧藏人的做法,我可以理解,藏民世代在當地居住,受災最重,應該有所優待。而漢族同胞在這里打工,即使受災還可以離開這里投奔其他親戚,相對而言條件會更好一點。當然災難面前要做到週到不太容易,需要的是相互的理解和支援。
                                                    汪源燕說她不擔心領不到帳篷,現在是物資不充足,遲早會領到的。看著她帶有高原紅的臉上那種羞澀的笑容,滿足的語氣,我沉重的心情稍稍放鬆下來。她的樂觀和知足感染了我,我暫時忘卻了目睹的苦難。她就像衆多災民的縮影,淳樸得仿佛不曾沾染任何世俗的污染,對於任何的給予懷著感恩的心情,堅韌地承受上天的一切苦難。
                                                    四
                                                    玉樹地震為7.1級,震源大概在玉樹結古縣城附近。
                                                    地震後首先行動的是部隊。
                                                    中國軍隊採取就近用兵的原則,迅速調集蘭州軍區的5 000多名官兵,向玉樹進發。
                                                    伴隨行軍部隊還有大量的醫療人員。
                                                    開始時大型的救援機械沒能進入,主要是徒手。解放軍和消防員們站在廢墟上,肩扛鐵鍬,奮力挖掘,沒有機械的助力,不但危險,效率也低。地震發生後的72小時是最為關鍵的黃金救援時間,只是,微小的人類在這片鋼筋水泥的叢林里顯得那麼無力。
                                                    除了解放軍的救援部隊,玉樹災區還有一批特殊的救援者,那就是
                                                    喇嘛。
                                                    玉樹地震後,上百名喇嘛陸續到達。有的來自玉樹當地寺廟,有的是從四川、西藏前來馳援。他們身著紅色僧袍,面容沉靜,低頭不語,行路匆匆,與我在結古鎮的街頭擦肩而過。
                                                    喇嘛們有的在結古街頭的廢墟與部隊合作,搬開瓦礫,尋找幸存者或是遇難者;有的帶來了礦泉水和方便面,看見街頭的災民就隨手發放。紅衣喇嘛,身著綠色軍服的解放軍部隊,橘黃色衣服的救援隊,以及志願者,形成了結古鎮街頭一個彩色的救助海洋。
                                                    而對當地的藏民來說,喇嘛擔任的更多的是心理醫生的角色。在虔誠的藏族佛教徒看來,死者只有在喇嘛的超度下才會獲得靈魂的永生。死,在藏族人觀念中並非意味著生命的終結,而是預示著新生命的開始。藏傳佛教講究“萬物有靈”、“生死輪回”,認為世界上萬物都是外殼與靈魂的結合體,人即是靈與肉的結晶,軀殼不外乎是靈魂的載體,死亡只是二者的分離,靈魂逸出廢舊軀體投轉另一新的軀體繼續存在,週而复始。
                                                    玉樹人民信仰最多的是佛教,我相信正是宗教的力量,給予了他們活下去的勇氣,並以無限的慈悲照耀著他們,給他們以暖光及平和寧靜的力量。
                                                    正因為此,救援者們小心翼翼地使用大型救援工具,害怕遺體被破壞。一旦發現有遇難者的遺體,喇嘛會從救援者手中接過,小心地運送出廢墟,當場誦經超度。
                                                    喇嘛們忙於救人,自己受損的寺廟卻顧不上修護。在距離結古鎮24公里的山上坐落著一座古老的寺廟—禅古寺。“禅古”,直譯為“花石頭”,得名於下寺附近一塊花色磐石。禅古寺因修建和管護文成公主廟而享有盛譽,距文成公主廟16公里,建於公元12世紀,海拔3 700多米,分上下兩寺,相距約70米,初有下寺,後建上寺。
                                                    禅古寺存有3萬多卷經卷和3 000多尊大小佛像,有供奉著寧瑪等四大教派的佛殿。地震讓這座有近千年歷史的古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毀壞。正殿塌掉了,喇嘛們的住所被夷為平地。喇嘛們只能把床墊鋪在院子里,幕天席地。
                                                    禅古寺260位喇嘛,這次有31人遇難、27人重傷。還有大批佛像和唐卡被壓在廢墟中,這些物品都是成百年、上千年的文物,十分珍貴。但僧侶們忙於救人,一直沒有顧上清理。
                                                    當時,解放軍二炮的救援部隊提出要說明寺廟整理佛像,喇嘛們沒有同意。我覺得很奇怪,喇嘛們給出的解釋是,佛像是死的,人是活的,搜救幸存者,說明其他災民才是最重要的。最初的幾天,喇嘛們全部出動進行救援,沒有顧及佛像是否會丢失。為了防止佛像被偷,二炮專門派人守護,還為喇嘛們帶來了帳篷和食物。
                                                    這段特殊情誼讓禅古寺的喇嘛和部隊的二炮救援人員成了朋友。
                                                    比救援更重要的還有對死者的超度。在玉樹,我目睹了一場特殊的儀式。藏族的習俗中,主要有天葬和水葬。青藏高原山石層疊,一年當中積雪封凍的時間較長,土葬有難度,又因樹木稀少,難以棺葬,所以採用天葬。而在雅魯藏佈江等江河附近,有水葬習俗。尤其是在夏日江河水漲季節,藏民們認為水葬不亞於天葬。人們用羊毛繩將死者遺體束成弓形,再拴墜石頭,投入河中;或用白佈裹屍,整屍投入江中。活佛、大喇嘛、部落頭人或達官貴人死後,才實行火葬。由喇嘛念經超度,用幹柴、稣油將屍體燒成灰,並把骨灰帶到高山上順風潑灑。
                                                    最初時,喇嘛也對遺體進行了類似處理。但是因為屍體衆多,無法一一超度,為了防止出現疾病,當地政府和死者家屬協商,決定舉行統一的火葬儀式。
                                                    那天,我和王昭誠到山上的村莊採訪。我獨自走到山頂的天葬台,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天葬台下,挖出了一個十幾米的深溝,遇難者的遺體由汽車運來,由兩位喇嘛投入坑道。坑道內放置著木頭和汽油,這些遺體被點燃後,火焰和著濃煙蹿起數米。距離坑道不遠,週圍山坡上圍坐著近千名紅衣喇嘛,當火焰蹿起,喇嘛們齊聲誦經超度亡靈。
                                                    隨著升騰的火焰和響彻山谷的誦經聲,有鷹在高空盤旋飛翔。我無法用語言描述我所看到的一切,那一天,那個上午,我被鎮住了。在那一具具燃燒的遺體面前,我感覺不到恐懼和不快,只有一種對生命的敬畏。死亡以一種無比莊嚴的方式呈現在我眼前。在那一刻,我體會到了輪回和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力量。
                                                    五
                                                    4月18日那天,我和搭檔王昭誠的採訪重點是20多公里外的結古鎮紮西科村,國家最高領導人將會到那里慰問救災部隊官兵。出於安全考慮,紮西科村採取了封路措施,所有車輛都進不去,我們只有靠步行。那之前,我有幸採訪到了在玉樹視察的溫總理。他在玉樹停留了兩天,兩天中到了玉樹人民醫院、災民安置點、玉樹孤兒院、禅古寺……我們在結古鎮街頭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一處廢墟的前面,邊指邊與身邊的工作人員說著
                                                    什麼。
                                                    我與攝像追上前去:“總理,我是鳳凰衛視。”
                                                    本不抱希望他會回應。
                                                    身後的保衛人員要攔,他制止,向我走過來。
                                                    一陣緊張襲上身,我覺得心跳加快,趕忙抛出問題:“救援難度在哪里,您有沒有信心像汶川一樣把救援做好?”
                                                    不回避問題、不官腔,嚴肅又不失親切。當他回答完我的問題,我心中一陣狂喜,這採訪成了。
                                                    我不是鳳凰唯一採訪到他的記者,身邊也有同事採訪過他。無論什麼話題,只要有機會他都會說上幾句,哪怕是幼兒園殺童事件和貪腐問題,他也不回避。官員里記者能接觸到的,他官職最大,也最坦誠。
                                                    有朋友問過,你們為什麼總要費勁腦汁地採訪領導人。
                                                    我想了一下,要解答這個問題其實挺複雜的。
                                                    來到鳳凰的第一天,潘力老師就告誡我,作為一個記者,要時刻留意抓住機會採訪到重要政治人物:“記住,熱點的政治人物,無論他說了什麼都會成為新聞。”
                                                    似乎是一項不成文的規定,時政記者總以能採訪到國家領導人為榮,或許這是記者喜歡挑戰的天性使然。在所有採訪對象中,當然領導人是最有難度的,如果連這個也能攻克的話,那還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因此,在衆多世界知名記者的採訪名單中,各國領導人永遠占有一席之地,而且會成為記者輝煌戰績的最好證明。
                                                    但採訪領導人最為重要的一點是不能谄媚,即使做不到完全的平視,也不能持有仰視的心態。
                                                    意大利記者法拉奇恐怕是這方面做得最為成功的記者,她的採訪名單中包括巴勒斯坦領導人亞西爾·阿拉法特、以色列強硬派女總理果爾達·梅厄、利比亞領導人卡紮菲、印度“鐵娘子”英迪拉·甘地、巴基斯坦總理阿里·佈託、埃塞俄比亞皇帝海爾·塞拉西、伊朗最高領袖霍梅尼、美國國務卿亨利·基辛格等等。有人稱她是“當代最偉大的政治採訪者”。她以故意激怒對手抵消這種身份上的不平等感,並借此獲得更真實的答案。《紐約時報》稱她為“一位專門採訪解剖有權有勢者、喜歡打破偶像的記者,最終自己也成為偶像”;《紐約客》認為她的採訪具有“有計劃的攻擊性”。
                                                    採訪政治人物是容易獲得關註的一種手段。但前提是,你必須能夠有機會採訪到他們,並利用這個機會讓他們開口說話。
                                                    那天玉樹的溫度很高,再加上高原超強的紫外線,打在身上有種灼熱的疼痛。早春的幹旱中,灰尘迎面撲來。我把外套脫了下來,頂在頭頂,遮住強烈的陽光,乍看去很像蒙著面紗的中東女人。在外套中,我喘著粗氣,頭像箍了箍子嵌進肉里,嘴里像出了血,腥甜腥甜的。走一段,我就會停一停,等待落在後面的王昭誠。他一米八幾的個子,體重200多斤,需要的氧氣量遠超過我,還要扛著機器。隔著很遠,我就能看到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混著落在臉上的尘土,留下了一道道黃色的汗痕。
                                                    我們扛著機器,在高原陽光的照射下,艱難跋涉。這一路走走停停,兩公里的路我們用了三個多小時才走完。
                                                    到紮西科村後,我們發現這里幾乎一片瓦礫,滿地橫七豎八的木頭就像是一個大的拆遷工地,看不到任何建築的輪廓。
                                                    救援部隊已經在這里整裝完畢,他們揮舞手中的旗幟,向前來視察的國家最高領導人致敬,接受他的檢閱。
                                                    檢閱完畢後,我和王昭誠又走著回住宿的營地。安保剛剛解除。結古鎮本身是一個特別小的地方,只有東西兩條主幹道,所有車輛一時難以完全疏通,擁堵在狹窄的進城道路上。混亂中,我和王昭誠走散,一個人流落在街頭,前方是仿佛沒有盡頭的路。
                                                    在街頭我遇到了一個漢族大哥,四川人,全家人在結古鎮做生意,後來安定下來,買了房子。地震倒是沒有讓房子倒塌,但牆上有了裂痕,一家人不敢再住下去,只好住在街道上。從救災人員那里領到一頂帳篷,又從家裡拿出了被子、鍋碗、煤氣罐,他們全家就在街頭生火做飯。看見我到來,他非常熱情地給我盛了一碗剛熬出的米粥,還拿出從家中搶出的鹹菜。面對那碗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米粥,我真不忍心下咽,我知道在每天只能吃方便面、餅幹、喝礦泉水,物資缺乏的災區,一碗粥對於災民意味著什麼。這位大哥的帳篷旁邊還有很多和他情況一樣的當地居民,也在馬路上露宿。因為他家裡有發電機,每天會用僅剩的柴油發些電,點亮電燈,給手機充電。每到這時,週圍的鄰居就過來求他幫忙給自己的手機充電,而他就笑呵呵地接過鄰居的手機插在接線插座上。
                                                    我問他,為什麼不拒絕。要知道有這些物資,在災區就等於擁有了比別人能生存更久的條件。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只有你說明了別人,別人才會說明你”。
                                                    六
                                                    從玉樹回來後不久就是國殇日,舉國籠罩在一片悲傷的陰雲中。
                                                    相似的情景令我想起兩年前同樣的一個國殇日。那是為悼念汶川地震逝去的同胞舉行的,時間被定在2008年5月19日下午2點28分。那一天,當三分鐘的靜默時間到來時,我看到了天安門廣場上上萬名聚集的人,臉上帶著悲傷。當不知道誰喊出“中國加油、四川加油”的口號時,上萬個聲音頓時附和,很多人留下激動的眼淚,那一幕令任何目睹的人動容。但當我第二天得知,北京所有的娛樂場所被規定在三天的國殇日中必須停業,這種彌漫心頭的感動又霎時煙消雲散。
                                                    同樣的一幕又出現在對玉樹的哀悼中:全國和駐外使領館下半旗志哀,停止一切娛樂活動,電視、網路、報紙,那一天全部是同樣哀傷的基調。
                                                    莫言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講中講過這樣一個故事。在他小學時,他所在的學校組織學生去公社駐地參觀階級教育展覽館,一進展覽館,所有的同學都跟著大放悲聲,只有一位同學,瞪著大眼,不哭,在冷眼觀察。這令莫言感到憤怒,參觀完後,他把這個同學的表現向老師做了匯報。老師召開班會,對這個同學展開批評。過了不久,這位同學就退學了。莫言後來一直為自己的告密行為感到愧疚,並向老師表達過這種愧疚。老師說,還有20個同學向他反映過同樣的問題。其實,有好多同學也哭不出來,他們偷偷地將唾沫抹在臉上冒充眼淚。在故事的結尾,莫言說:當衆人都哭時,應該允許有的人不哭。
                                                    國殇日的初衷,是令人們不忘災難,銘記教訓,可是除了在其中看到的愛國主義教育,除了當時在洶湧澎湃的情緒中感到的一絲震撼外,我並沒有看到更多的改變。
                                                    哀悼或是紀念更多是一種個人的表達,當它以集體的方式被規定,它就失去了本來的意義。尤其是,汶川地震後,設立國殇日成了一項傳統。除了在玉樹,後來它又在舟曲泥石流現場出現。它以密集的次數屢屢挑動公衆的神經,卻收獲了依次遞減的效果。如果說第一次的國殇日可以令全國產生一種無與倫比的向心力,那麼在它過多的次數下,只是換來了人們越來越麻木的反應。
                                                    第一遍的時候,我們說的是願逝者安息,生者堅強,第二遍、第三遍,我們仍然說著同樣的話,一切卻沒有改變。
                                                    5·12地震後的第三年,我曾到過汶川。站在映秀和都江堰的地震廢墟紀念館前,時間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一座倒塌的時鐘,被永遠定格在了14點28分,旁邊是被粉碎的建築,扭曲的鋼筋豎立在空中,以一種猙獰的姿態面向每一個來訪的人。當時的廢墟已被建成紀念館,衆多的遊客在這里穿梭,驚歎於災難的破壞力。小販售賣地震明信片和紀念品,災難被重新打包消費。
                                                    人們手拿相機在廢墟前擺出不同姿勢,災難的底闆上映衬著他們灿爛的笑容,那獵奇的眼神、喧嚣的鼓噪無不顯示國人記憶的保鮮度是如此之低。三年前,舉國還沉浸在一片肅穆悲壯之中,才三年時間,人們就將那份肅穆一掃而空。而不久後,當我看到溫州動車事故發生時那蔓延全國、鋪天蓋地的悲憤之情僅用了一個月時間就消失殆盡時,才終於意識到善忘是根植於這個民族血液的性格。或許是因為這個國家經歷過太多災難,災難鍛造了它的國民堅韌的秉性,也形成了人們聽天由命的順從和無比短暫的記憶。人們以遺忘來逃避災難帶來的傷害。而在這個遺忘、災難,再遺忘、再災難的循環中,反思是始終缺失的一環。
                                                    “9·11事件”之後,美國政府用了10年時間搜尋遇難者的遺骸,進行DNA的確認,並將它送交家屬手中,這項工作至今沒有停止。但我們封閉了廢墟,在旁邊蓋起新房子,將之變成了旅遊景點。與當初鋪天蓋地的報道不同,那些地方已經淡出了人們的記憶,只在某個特定的紀念日時才在媒體上佔據小小的一個角落。當地人們的生活再次遠離我們,過程中出現的教訓沒有人提起,災後重建中產生的問題沒有再引起那麼多人關心,留在人們腦海中的,只有當年灑下的那一掬淚水和曾經喊過的口號。
                                                    學者許知遠曾經說過:一個國家的勇氣不是表現在當他跌倒時,立刻爬起來拍著胸口說—我沒事,我很堅強;而是他會思考,為何我會摔倒,如何能夠避免下一次,不因為同樣的問題再摔倒。
                                                    災難是一個國家的剖面,它直接反映了這個國家的內核。
                                                    林語堂說:“一個人彻悟的程度,恰等於他所受痛苦的深度。”
                                                    對一個國家來說,從痛苦中成長,在痛苦中領悟,這才是“多難興邦”真正的含義所在。

本文摘自《鳳凰記者看見的真實中國》


   一個連續七年深入新聞一線現場記者的大事件觀察侧記,地震、泥石流、潰坝、奧運……一位與汪洋、孟建柱、孟學農、李毅中、郭伯雄等衆多政要名流面對面的採訪者的真實感受;一位最受網友歡迎的新聞記者職業生涯的回顧和總顧。   真實的現場細節的還原、第一線材料,呈現一個公衆不曾認知的真實中國,她的筆觸生動、鮮活、嚴肅、深刻,帶給我們思考和反思,為時代留下個體的註腳。   當我們翻開關於那些曾經影響無數人命運的事件的記錄,看到一個個具體的人,也看到一個個事件原本的面目,我們將更深刻地理清事件與人、人與人,以及我們與國家的關係,了解我們這個國家,了解我們身邊這塊土地上曾發生過的與我們的命運休戚相關的大事,知道它們如何發生,我們又該怎樣面對。   崔永元說:我希望五六十年以後終於有一本被大家公認的書,不管它是宏觀叙述的還是細節叙述的,大家認為它是真實的。 相信,《現場》就是這樣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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