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靜候時機的席買辦

2014-08-29 17:19:54

  經舅舅沈二園的介紹,席正甫在1866年盛夏的某一天見到了大名鼎鼎的王槐山。當時並沒有人註意到,這次會面將是匯豐銀行的第一任與第二任買辦之間的初次交鋒,也沒有人能夠預料到站在王槐山面前的小伙子將會在幾年之後取代他,成為紅遍整個上海金融界的大紅人。
  那一天,席正甫第一次走進了位於外灘花園(今南京東路)巷一棟三層高的洋樓,這就是匯豐銀行上海分行。今天,上海繁華路段的一座三層西式建築與不計其數的摩天大樓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可在當時,匯豐銀行白色的歐式建築是那樣的搶眼、那樣的別具一格。多少人被拒之門外,只能盯著這座氣派的大廈望樓興歎。
  後來匯豐銀行搬到了位於外灘的海關隔壁,建成了如今仍在使用的高7層,占地14畝的超豪華大樓。在20世紀早期,匯豐銀行大廈是上海的地標性建築,被稱為“從蘇伊士運河到遠東白令海峽的一座最講究的建築物”[]“中國近代西方古典主義建築的最高傑作”[]。即便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外灘12號的匯豐銀行大樓依然是最耀眼的建築之一。盡管這座大樓現在已經換上了“上海浦東發展銀行”的招牌,但它巨大的歐式穹頂、花飾細膩的六扇大門、威武雄壯的一對銅獅、精美絕倫的八組壁畫,無一不昭顯著匯豐銀行昔日的輝煌。法國盧浮宮的藝術總監曾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說過:“目前世界上僅發現6根直徑1米、高6米的完整大理石石柱,有2根在巴黎的盧浮宮,而其餘4根,則正在支撐著外灘匯豐銀行的底層天棚! ”[]
  說起來,席正甫在東山老家就是世家大族弟子,來到上海之後又做了幾年錢莊老闆,不算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可是初次踏入匯豐銀行的時候,他依然被這里富麗堂皇的裝飾風格震驚了。氣派的辦公環境愈發堅定了席正甫留在這里做出一番事業的決心。
  沒有人前來迎接他,席正甫自己向前廳的工作人員打聽之後,經過七轉八轉,才來到了位於待客廳與銀庫之間的小屋前面。門上寫著 “Comprador Office”(買辦間),席正甫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匯豐銀行的買辦間。
  洋行不可或缺的職務——買辦
  有些人可能會誤以為買辦是一場單打獨鬥的較量,是外商在華的一個代言者而已。其實不然,因為買辦們所要經辦的業務極為複雜,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所以買辦們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而是擁有自己一手組建的“買辦團隊”。
  當時的買辦們都很重視“裙帶關係”,與今天的職場精英們常挂在嘴邊的“團隊建設”有異曲同工之處。因為他們能進入洋行多半是熟人、親人引薦而來,自然而然會好好利用自己的職位,幫衬一下家族其他的成員或者親戚、同鄉等“自己人”。不要以為買辦只能代外商招募廚子、門房、倉庫保管員等基層服務人員,保存現銀和貴重物品的任務也都由買辦來統一管理。
  這個團隊所在的辦公室,就是所謂的“買辦間”。買辦間的規模大小,取決於該買辦的人脈和他所服務的外資銀行或者洋行的經濟實力。據說後來成立的華比銀行買辦間只有8個雇員,而匯豐銀行在全盛時期曾雇佣過多達50個員工完成買辦間的工作。
  銀行買辦間與普通洋行買辦間的不同之處在於,這個機構主要從事貨幣的出納與保管、金銀外匯的買進與賣出、票據的清算、放款保證和存款介紹等業務,當然就需要與之相關的各色人才。
  具體來說,銀行買辦間的人員構成大體可以分為三類人。最為重要的是“跑街”或者叫“跑樓”,這類人是為了業務需要終日在外奔走、探聽市場行情和各類訊息的人,必須是頭腦靈活、善於交際且為人可靠的人才能勝任,因此這個職務相當於買辦助理或者副買辦。席正甫來到匯豐之後,擔任的第一個職務就是跑街。跑街的活動範圍極廣,除了上面我們提到的基本業務之外,有時候還要兼任客戶的資產、信用調查等工作內容。
  有意思的是,王槐山在擔任匯豐銀行的買辦之前正是三餘錢莊的跑街。而今席正甫一來就被安排了跑街的職位。細數近代中國的其他知名買辦,其中不乏從跑街升任買辦的著名經典案例。像民國時期知名的銀行家虞洽卿就曾擔任過德商魯麟洋行的跑街,而且憑著他的能力很快就升為買辦;有“顔料大王”之稱的民國企業家週宗良初到上海,曾擔任經營染料的德商謙信洋行跑街,5年後升任洋行買辦;無錫巨富週舜卿同時享有“絲業大王”和“煤鐵大王”的美譽,他在出任英資大明洋行的買辦之前,也做過這家洋行的跑街兼翻譯……
  除去跑街之外,銀行買辦間還需要鑒定買辦經手的金銀、票據等是否真實的鑒定員,負責銀錢票據記賬、收授和清算的出納員等專業人員以及從事現金的搬運、送票、售票、整理書信等雜事的工友。所有買辦間雇工的薪水都是由當初招他們的買辦負責的,因為他們的失誤給銀行造成損失的話也由買辦來承擔,負責一切善後事宜。
  因此,銀行不能隨意干涉或者辞退買辦間的任意一名雇員,而雇員們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招進來的,多數是買辦的親戚、同鄉或者極為信賴的朋友、熟人介紹來的,信用上都不成問題。席正甫就屬於最後一類,他是熟人介紹的。舅舅沈二園的面子著實不小,如果沒有舅舅的極力推薦,哪怕席正甫的英文說得再流利,恐怕也不會被王槐山一眼就相中的。
  今天,在中國的外資銀行當中,匯豐銀行也排在榜首。哪怕是放在整個國際金融界的背景之下,匯豐銀行跌宕起伏的故事也毫不遜色。從成立至今的100多年里,匯豐銀行——這個權力與金錢的“帝國”內不知道發生了幾多引人入勝的故事。席正甫祖孫三代在匯豐銀行做了55年買辦的歷史也是其中重要的一個部分。那麼,1866年的這個夏日,席正甫與匯豐銀行真正的交集已經開始了。
  席正甫在匯豐銀行的第一份工作——跑街
  當席正甫敲門進來的時候,看到買辦間上上下下十幾個人正圍著兩張長方形的桌子忙碌著。只有一個戴瓜皮帽、持旱煙管的中年男子威嚴地坐在一旁看著,不用問,這就是今天要接見自己的上司、匯豐銀行的大買辦——王槐山。
  雖然席正甫是沈二園極力推薦的,但王槐山還是想考察一下眼前貌不驚人的小伙子是否真如老朋友說的那麼優秀。他考察的辦法很簡單,直接示意一個洋人過來,用英語與席正甫交談起來。如果是書面考試的話,席正甫或許還有些膽怯,但是經過這幾年的學習,席正甫的英語口語已經相當不錯了。他很大方地同洋人交談,讓根本不懂英語的王槐山也輕易看出來這個小伙子在語言方面確實過關了。這讓他的心情大好,隨口又問了席正甫幾個關於業務方面的問題。席正甫做過幾年錢莊伙計又當了幾年錢莊老闆,他與王槐山的知識面有著不小的重合度,他的回答頭頭是道,很合王槐山的心意。
  就這樣,席正甫放棄了錢莊小老闆的位置,成為匯豐銀行的跑街。
  初來乍到,席正甫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無所不能,他需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畢竟中國錢莊與外資銀行在業務方面還存在著不小的差異。自己之前勉強也算得上是吃金融飯的,可是到了匯豐銀行,席正甫才發現洋人的飯並不那麼容易吃的。尤其是外商銀行里的各種職位以及相對應的業務範畴,要比中國的錢莊複雜得多。
  在銀行當跑街不可能事事順心,比如按照中國人的習慣,遇上惡劣無常的天氣就不用出來跑業務了,可洋人不一樣,他們只要業績,不管天氣;再比如剛開始做跑街的時候,會不時遇到洋人們或是老闆們的冷嘲熱諷,這種心理落差讓做了幾年老闆的席正甫有點不適應。不過這些問題在席正甫眼里都是小事,最令他頭疼的,是自己的上司王槐山。
  沒錯,是王槐山把席正甫領進匯豐銀行大門的,而且從進入匯豐的那一天起,王槐山待他也很不錯,從沒有給過他難堪。可是,席正甫知道自己與王槐山的分歧在於兩個人有著完全不同的心態和世界觀,甚至可以說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王槐山屬於比較老派的商人,雖說做了十幾年的買辦,但是西方那一套思想觀念對他來說只屬於工作時需要考慮的部分,對他本人的生活沒有絲毫影響。王槐山雖然掙到了大把銀子,但是他從來不肯在上海灘投資,而是統統寄回老家,讓家人幫著自己買義莊、買田產。席正甫則不一樣,他出身的洞庭席家有著幾百年的經商傳統,思想和見識比紹興餘姚小門小戶出身的王槐山超前得多。席正甫繼承了席氏先祖們善於變通的經濟頭腦,對新事物的接受和適應能力很強。
  在做生意方面,席正甫對上司過於保守謹慎、不敢攬下大生意的態度不能苟同。他尤其聽不慣的是王槐山經常對身邊人唠叨“洋場今雖繁華,但就好比戲文一出,過眼雲煙。一曲唱罷,人就散了,長不了啊。”之類的話。對於當時的銀行、洋行來說,與朝廷搭上關係、發生關聯才是最大的生意。
  可王槐山出於保守的習慣,非常不喜歡與朝廷接觸,不習慣和清政府的官員打交道,眼瞅著失去了不少做大買賣的機會。席正甫作為王槐山的助理,每次奉上司之命推掉送上門的政府買賣時,都會無比惋惜。
  王槐山的志向與常人大不相同,既不敢依賴洋人,也不敢依靠官府。一般來說,做了買辦的人天天在外商和華商之間牽線搭橋,無一不盼著雙方的合作能夠曠日持久。只有這樣,自己才能財源廣進。可他身在洋人開的銀行做大買辦,卻從來不相信洋人能永遠停留在上海灘呼風喚雨。他看清政府風雨飄搖,總害怕朝廷有朝一日會“變天”,自己若放款給朝廷的話,一旦收不回來就是巨大的損失。
  機會總是垂青那些有準備的人。就在席正甫一心想做成一樁與朝廷有關的大生意時,還真就有了一個好機會送上門來。那是朝廷向匯豐銀行提出的“福建海防借款”一案,涉及金額巨大,需要匯豐銀行派出得力人手到天津談判。
  原來,當時大清政府的頭號重臣、直隸總督李鴻章派人到匯豐銀行的天津分行去過了。李總督的人突然秘密造訪,是為了商量借款的事。當時清政府國庫空虛已經是衆人皆知的秘密,向外商借款也不算是什麼新鮮事。但是這一次又有所不同:第一,來訪者是李鴻章的代表,而李鴻章雖然只是直隸省的總督,但誰都不會懷疑他可以代表中央的意志;第二,此次借款涉及的數目特別巨大,以至於天津分行的負責人不敢做主。兩個非同尋常的信息合在一起的結果就是天津分行的大班不敢耽擱,第一時間就匯報給上海分行,並希望上海可以派出得力的人員到天津來協助開展這筆大業務。
  如果按照字面分析,天津和上海同為分行,等級應該一致才對,為什麼天津分行的負責人要聽命於上海方面的大班呢?這就是匯豐銀行的特殊性。別看匯豐銀行成立於香港,總行也設在香港,但因為當時的上海是整個中國的經濟中心,所以匯豐銀行的工作重心也隨之傾斜到上海。從匯豐銀行的全稱也可以看出上海的特殊地位——香港上海匯豐銀行,即HSBC。
  匯豐銀行得到這一訊息之後,督促王槐山盡快做出決定,借還是不借,談還是不談,都要給出充分的理由。當然了,對於匯豐銀行的人來說,想在中國做出一番成績,想要超過麗如銀行、有利銀行等比自己先紮下根的同行們,這筆生意非常值得嘗試。他們很希望麥克利高薪聘請的這位大買辦能給力一些,能主動到天津與清政府代表進行接洽的。
  要是按照王槐山一貫的保守作風來看,他是不會接下這檔差事的。可是因為這次生意受到總行的關註,王槐山不好再像以前一樣直接推辞。他反复思量之後,想到了自己的助手,那個頭腦靈活、機智多變又通曉洋文的席正甫。於是,在思索很久之後,他坐著轎子敲響了席正甫家的大門。
  當時席正甫工作了一天就要歇息了,忽然聽到家人來報說王槐山到訪。自己的上司深夜來訪,肯定是有大事發生了,席正甫忙把王槐山迎進客廳。果然,王槐山進來就一臉凝重的樣子,讓席正甫也跟著心裡一沉,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他靜待王槐山道出原委,這才暗自鬆了一口氣。席正甫一面寬慰王槐山說這件事自己一定竭盡全力處理妥當,心裡則像是看到了自己出頭之日的曙光一樣欣喜不已。他極力勸說王槐山把這個大專案應承下來,還保證如果有必要的話,自己願意代替王老先生到天津走一趟。
  相對於席正甫的積極態度,王槐山的猶豫不決顯得讓人氣悶。敢於嘗試、敢於創新的席正甫最終成為上海金融業的核心人物,並帶領洞庭東山幫跻身買辦圈,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謹小慎微、保守不前的王槐山卻在買辦命運的緊要關頭畏首畏尾,失去了一飛沖天的大好機會。殊不知,正是這次談判的成功,才為席正甫日後坐上匯豐銀行大買辦的位子奠定了基础。

本文摘自《締造金融家族的教父》


   席正甫,是中國近代最成功的企業家之一,是一位卓越的銀行家,是一個金融奇才。他為人清高,熟悉專業,在做跑街時,就促成了匯豐銀行給清政府的巨額借款,開辟了外資銀行在華業務的新紀元,同時成為匯豐銀行的“救世主”。他是大清重臣李鴻章和左宗棠爭相結交的座上賓,是盛宣懷和胡雪岩的“死黨好友”,是上海金融界的泰鬥,江蘇洞庭席家金融帝國的締造者……
  本書從席正甫的重要商業活動、與外商、與政府、與商界週旋等各個方面,挖掘精彩的商界博弈故事,重現晚清金融業的種種真相與角力。具有較強的可讀性與話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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