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別與一般

　　在有關“公與私”的讨論中，經常發生的一種情況是：有的人用有些人助人為樂、大公無私的事例來論證人是可以為公的，另一些人則用人們為私的事例來證明人們只是為私的，而且往往都是一下子推而廣之，說到大家以至“人類”都是如此。以上關於私利與公利之間關係的分析，我想已經能夠在一些基本問題上說明這種讨論錯在什麼地方。但還有一個問題需要搞清：究竟是“有的人”能夠不圖回報地為人民服務、助人為樂，還是社會上“大多數人”在我們當前的社會條件、文化傳統下都能夠不圖回報地為人民服務？我們究竟是在讨論一種可能性，還是要實證地說明我們社會中一心為公的人占多大的比重，一般人、多數人目前的“私心”或“公心”究竟有多“重”？

　　在這種問題的讨論中（以及在許多社會經濟問題的讨論中），舉例子是不能說明問題的，沒有什麼意義。在一個處處提倡集體主義、共產主義的社會中，你可以找到圖財害命的罪犯，在一個私人利潤占支配地位的國家中，你可以找出慈善家（不論你說他“虛僞”與否），但這些例子都不能說明這個社會實際上（而不是人們希望的）占支配地位的、多數人所信奉的道德標準、價值觀念究竟是什麼。而真正有意義的問題恰恰不在於能不能找出正面的或反面的例子來證明或否定某種可能性，而在於實證地、科學地、實事求是地，而不是閉著眼睛不看事實、一相情願、強詞奪理地考察在一個社會中、在多數的情況下，“多數人”的行為是非和道德觀念。而且仔細想一下就不難發現，只有這個問題才有真正的實際意義，可能性的問題則只有理論的意義（我們在前面分析的各種可能的情況，便是屬於一種理論探讨）。

　　實事求是地考察，我們必須承認，在我們今天的社會中，雷鋒還僅僅是一種“模範類型”，而多數人，一般公衆的道德觀念和行為準則還遠遠不能用雷鋒那種“一心為公”、不計報酬、助人為樂的類型來加以概括。這不是說多數人完全沒有“公心”，而是說“公心”在人們的“偏好”中還只占很小的位置。偶然做點好事是可能的，但想讓他們長期不計報酬地為人民服務，是不現實的。這就是說：雖然不否認人們“能夠”為公，但你得承認至少在目前多數人主要是為私的。我想真正有意義的問題僅在於此。至於“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性本惡”的“本源”問題，以及最終人們能不能都百分之百地為公的“終極”問題，當然不是說完全沒有意義、不必讨論，但實在不必浪費太多的時間和精力現在就來把它說清楚，更不能用這種“本源”與“終極”的問題來取代或“偷換”現實是什麼這樣的問題。

　　我們之所以說搞清楚“現在多數人的價值觀念、偏好體系是什麼樣”這個問題是最重要、最有意義的，正是因為這個問題關係到我們現在如何處理人際關係、如何發展經濟社會制度與如何制定經濟政策與社會政策。比如，你要是承認了現實，你就不會把“雷鋒行為”當成“制度設計”（比如說收入分配制度的設計）和制定政策的前提，不能把經濟政策建立在比如說“義務勞動”的基础之上，而必須建立在“不給錢人們不會努力幹活”的前提假定之上。認清了現實，我們也就不會再去空談什麼在目前條件下人們都能“同志式地相互協作”，而遇到人們不是相互協作，相反卻總在那里相互扯皮的事變得不知所措。實事求是的一個重要涵義就是少說廢話、沒用的話、沒味的話，就是要把大量的廢話從我們讓人覺得在講外星人故事的教科書中清理出去。實事求是地承認當前現實社會的一般情況是利己心重於利他心，並在此前提下構造我們的社會經濟體制，才能真正有效地促進社會的發展和人們道德水平的提高。

　　我們以上只是圍繞“公與私”的關係，分析了不圖回報的利他主義行為方式。在個人與社會、與公衆的關係上，還有一種“正的相關關係”同樣需要重視，而且恐怕更值得我們每個人加以重視，那就是“圖回報的”正相關關係——一個人可以通過滿足他人的需求、為公共服務、促進公益事業而獲得商業利潤、社會地位、政治權力，以及因表現出自己能力、實現了自己的價值而取得的社會尊敬。嚴格地說，這種個人與社會的關係，也屬於一種交換關係，因此是與市場經濟相適應的，可以說本身是市場經濟賴以存在的一個客觀基础。這種關係的重要性，實際上也可由我們在前面所分析的事實加以論證：既然在現實中我們多數人主要還是“利己”的而不是“利他”的，那麼如何以一種制度來保證人們只有為他人、為社會提供了一份服務的情況下才能獲得一筆利潤、一種地位、一份尊敬，自然就是社會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並且，從現實出發，我想最重要的問題不在於怎樣通過道德教育擴大人們的利他之心，而在於如何使人們無論是利己心還是利他心，都能夠起到有利於社會發展的積極作用。最糟糕的制度導致人們一方面靠道貌岸然地說假話行騙於世，另一方面只有靠損人才能利己、損公才能肥私、濫用公權才能謀取私利。而一個好的體制，則至少要同時做到以下兩點，第一，只有為社會提供了某種服務、滿足了社會上的某種需求，才能使自己的私利得到滿足，才能得到別人提供的服務，從而使每個人利己的動機都能在客觀上起到利他的效果，為私的行為能達到增進公益的目的。從經濟學的角度看，這也就是要使每個人的每一項活動，都是“生產性的”，都有利於使整個社會總的福利增大，而不是只想著怎麼從別人的兜里往外掏錢，成天致力於怎麼分割或重新分割一個（長不大的）蛋糕。第二，使社會上每個人所擁有的那些利他之心，無論多少，都能最大限度並最有效地發揮作用。比如建立起為社會公益或慈善事業捐款的制度、志願服務制度等，使一切利他主義動機都能有機會、有渠道發揮出來並受到適當的鼓勵。這樣，人們偏好體系中的無論利己和利他的動機，便都能發揮出積極的作用，促進經濟的發展與社會的進步，同時，也自然會促進整個社會道德水平的提高。

　　承認現實不僅不否定道德教育的意義，相反正有利於論證道德教育的必要性。要是人人都是雷鋒，還有什麼教育的必要呢？事實上，只有承認現實，才可能更好、更有效地進行道德教育。因為通過對人的偏好的深入研究我們可以發現，人性中那美好、善良的愛心，只能平等地用同樣美好的愛心去加以打動、加以啟發，使之成為人們自己的偏好體系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成為一種自願的行為。還有一點要做到的是，不能由那種自己心地十分肮髒的人來講道德，讓那些以權謀私、心胸狹隘、專以損人為樂事的人來“教導”別人大公無私、助人為樂。人們一旦發現了這種人的真面目，就會覺得自己受了欺騙，反而會對真正好的東西也產生強烈的逆反心理。

本文摘自《經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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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中，作者結合自己的人生經歷，以最淺顯的經濟學理論提供了對許多重要人生要素的解讀，比如，我們應該怎樣看待金錢與權力，怎樣看待能力與性格。作者展示了如何用“需求與供給”的經濟學理論分析競爭與創新，在諸事不可兼得的“邊際條件”下，人們應該如何做出選擇。作者以經濟學中的“外部效應”解釋了我們所處的“競爭性社會”的規律；從“收益與成本”理論出發，論證了人，特別是年輕人，應該懷有對“成就”的偏好，不能過於“閑在”。通過閱讀本書，讀者會領悟到，我們在人生中可能面臨的種種選擇，都可以得到經濟學的分析和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