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特性與市場缺陷

　　完美的市場需要滿足哪些條件？當我們考察完美市場的標準時，我們必須根據市場狀況識別各種市場失靈，而不是膚淺地提出反對市場的理由。有些批評家會認為我做出的讓步過於巨大，因為我把市場作為出發點。的確，人類的大部分生活是在市場之外度過的，與市場沒有任何關係，比如多種利他行為。阿爾伯特·赫希曼（Albert Hirschman）與唐納德·格林（Donald Green）和伊安·沙皮羅（Ian Shapiro）在各自的著作中［赫希曼的著作名為《欲望與利益》（The Passion and the Interests），後兩者合著的著作名為《理性選擇理論的病變》(Pathologies of Rational Choice Theory)］寫過，人類天生受積極而精明的自利行為所驅動這個假定很容易受到挑戰。我承認這種批評很有道理，但即便把市場作為出發點，我們依然能夠找出主導社會生活的新自由主義思想的諸多缺陷。這些缺陷足以讓新自由主義思想自亂陣腳，減小這場爭議必須涉及的範圍以及深度。表2.1描述了本書所持觀點的兩大依據。該表的左列列舉了完美市場的基本要求，右列列舉了與此相伴隨的缺陷或弱點。在一個完美市場，有衆多的廠商和顧客，所有商品和服務均按一套由單一貨幣（或一組可兌換貨幣）確定的價格進行交易。沒有任何廠商（集團）或消費者（集團）能夠通過自己的行為影響價格。換句話說，市場上的所有參與者都是價格接受者，而不是價格制定者。只有這樣，大量消費者的偏好才能與大量廠商的生產計劃相匹配。市場特性確定了這類市場的條件。在市場條件得到滿足時，市場均衡就會出現，此時市場會排斥一切外部干擾（即來自市場體系外部的干擾）。如果均衡價格或均衡數量有所改變，則意味著市場效率一定受到損害。

　　完美市場的第一個條件是(條件1），人類渴望的一切目標（物質的和非物質的）都可以在市場上被貼上價格標簽。如果某些物品不能滿足這個條件，則只能標價為零。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廠商願意進入該行業。如果一定要免費提供這類物品，生產效率就會降低，因為我們無從知道生產這些物品的資源是否能在別的地方得到更加有效的利用。例如，假設有一位計算機科學家偏愛在自己的後花園種植水果，而不是向專業的水果商購買。她的花園遠遠達不到水果有效生產所需的規模。假如這塊土地為一位專業的水果商擁有，他必然因高成本而收取高價格，結果是被驅逐出市場。此外，當這位計算機科學家種植水果時，她正在花費高成本的勞動時間。假如她把這些時間花在計算機創新而不是園藝工作上，一定會取得更加豐碩的成果。假如她先對自己的勞動時間和其他生產成本定價，然後給自己生產的水果貼上價格標簽，就會發現所做的水果種植工作實在是很低效。意識到這一點，她就會去水果店買水果，將花園賣給專業的水果商，而花更多的時間從事計算機研究。這對整個經濟和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效率改進。

　　價格必須把待交易的一切商品和服務連接起來。雖然我們常常使用“市場”的复數形式，但實際上只有一個市場。我們可以在單一的市場內確定對一系列商品的相對偏好程度。其方法是對所有商品使用同種貨幣確定價格。當然，對自由市場來說，也可使用許多可自由兌換的貨幣來確定商品的貨幣價格。例如，一架飛機值多少個蘋果這種問題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意義，但如果把兩種商品都貼上貨幣價格，我們就能比較準確地計算兩種商品之間的交換比例。

　　 完美市場存在的第二個基本條件是（條件2），市場中存在無數廠商和消費者，並能自由地進入或退出市場。只有滿足這個條件，我們才能進行必要的數學計算，以表明根據廠商成本和消費者偏好產生的價格是最有效率的。在完美市場，如果某種商品的產量下降，價格就會上漲，因為消費者願意支付更高的價格獲得變得稀缺的商品。如果市場是完美的，則這樣的價格上漲就會向別的廠商發出“此處有利可圖”的信號，誘使它們進入市場，增加產品供給，使價格降下來。如果市場上只有一家企業（壟斷廠商），這家企業就能通過減少供給來提高價格（增加利潤），不用擔心其他企業進入市場。這時市場不能實現均衡。如果市場上只有少數幾家企業——專業上稱為寡頭壟斷——則與完全壟斷的情形差不多，因為寡頭壟斷企業之間很容易互通信號。只要它們不用害怕有新企業會進入市場，它們就能很好地控制市場。

　　 要想消除市場上的完全壟斷或寡頭壟斷，就必須保證價格上漲時新企業能自由進入市場。這種情況下，市場必須存在較低的進入壁壘。同時，退出壁壘也必須很低：因為當有企業低效運行時，它必須能夠退出市場，它目前使用的土地、資本和勞動力等資源被重新分配到其他更加有效的地方。從另一個方面來看，如果消費者不喜歡目前市場上出售的產品，他們必須能夠通過拒絕購買來表示他們的不滿，對企業施加?力，迫使它們要麼降低價格，要麼提供新的商品。在最近一次金融危機中，有關銀行“太大而不能倒閉”的爭議就是關於退出壁壘的爭議。如果一家經營不善的企業因為“太大而不能倒閉”，說明該行業存在較高的退出壁壘，使企業不能自由退出。在這種情況下，市場便失去了優勝劣汰的功能。

　　 通過供求的相互作用形成價格，這需要市場滿足大量的條件。上述條件僅是其中的部分條件，其他條件包括進入市場的企業必須具有持續的交易意願（條件3）。例如，如果無人願意購買偏僻的農舍，房地產經紀人就會說這種農舍“沒有市場”，意味著該種農舍的價格很難確定。（更一般的情況是，交易量小。所以嚴格地說，並不是沒有市場，而是市場較小，使房地產經紀人難以對可能形成的價格做出比較準確的判斷。）這會阻止房地產所有者將房地產標價出售。因為沒有買賣雙方，也就沒有市場。

　　 市場效率依賴於買賣雙方對交易商品或服務的種類以及價格的信息了解程度（條件4）。事實上，經濟理論認為，信息是“完全的”。也就是說，市場參與者擁有有效配置資源所需的全部信息。我們可以使用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這個條件的重要性。假設我想買一輛新車，但不想費神去了解什麼型號的車適合我的需求，也不想了解特定車型的價格範圍。我就想去最近的汽車經銷店，購買我看到的第一輛車。這樣做的結果是，我很有可能花太多的錢買了一輛並不能滿足我需求的車。因為我沒有很好地利用市場，所以我的交易很失敗。我本可以通過詢問更多的經銷商改進我的交易效率。我詢問的經銷商越多，我的交易效率就會越高。直到某一個臨界點，此時獲得更多的信息對我來說成本將高於收益。我們必須假定理性人不想做出低效的選擇，因此願意獲得市場上他們所需的全部信息。如果有人說，“我想多花一點錢買輛汽車，或我不想買一輛滿足我需求的汽車”，我們就會懷疑這個人缺乏理性。

　　 完美市場的最後一個條件超越了市場範圍，延伸到更廣闊的領域，這就是經濟與政治分離（條件5）。經濟發展的歷史和理論均證明，完美市場的一個主要威脅來自政府，因為政府有力量干預市場，會破壞市場上供給、需求以及價格之間比較脆弱的平衡，其干預方式有兩種：

　　 一種是，政府可以利用手中的權力扭曲價格或資源分配，以實現其他的政策目標，或利用資源為政府官員及其家庭或親友謀取私利；也可能干預市場，讓醫療或教育得到更多投資，讓酒類產品的發展受到抑制。我們可能對這兩個干預例子採取截然不同的態度，但從新自由主義的觀點來看，這都會造成市場效率的扭曲。

　　 另外，身處企業界的個人或企業可以利用市場活動積累的財富來影響政治決策。他們可以利用這種政治影響力從政府手中拿到合同或其他優惠，這種做法同樣會造成市場扭曲。因此，政府與企業之間泾渭分明，互不干預，這是完美市場良好運行至關重要的條件。

本文摘自《新自由主義不死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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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濟自由主義，主張私有財產權神聖不可侵犯，政府應該最低限度地干預經濟和減稅等，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這種理念不斷受到挑戰，便形成了新的經濟思想：政府，更確切地說是法律，對保證市場力量的有效運行起著獨一無二的作用。然而，新自由主義始終堅信：在解決社會問題和實現人類目標時，市場優先於政府。2008年金融危機對這一思想再次提出了挑戰，人們在質疑新自由主義時，政府卻加大了對無良銀行的扶持力度，為什麼？如何在政府、企業和市場三者間尋求良性的關係，作者建議引進第四種力量——公民社會。本書面對非專業讀者，解答那些困擾我們的問題：為什麼金融危機期間銀行要跑去找政府索求巨額的資金？為什麼政府要接受它們的要求？我們怎樣才能擺脫這顯見的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