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療椅上的謊言(7)

  “她真的很有說服力。‘西摩,’她會說,‘你很會談論關於為每個病人創造新的治療方式,但你漏掉的是‘只要是在辦公室就可以’或‘只要不違反心理醫生的中年中產階級舒適感就可以。’她嘲笑我躲在美國心理治療學會的心理治療準則後面。她知道我也參與了那些準則的制定,因為我曾經是治療學會的主席。她指責我被自己的規矩所限制了,她批評我沒有讀我自己寫的東西。‘你強調要尊重每個病人的獨特性,然後你又假裝一套規則可以適用於所有病人。我們都被歸於一類,’她說,‘仿佛所有病人都一樣。’最後她總是這麼問:‘什麼才重要?遵守規則?躲在你的辦公室?還是做對病人最有利的事?’

  “其他時候她會批評我的‘防衛式治療’:‘你總是擔心會被人控告。你們這些心理醫生在律師面前膽小如鼠,同時卻鼓勵你們的病人擁抱自由。你真的認為我會控告你嗎?你還不了解我嗎,西摩?你正在拯救我的生命,我愛你!’

  “你知道的,歐內斯特,她說得不錯,我毫無招架之力,我是很膽怯,我是在防衛我的準則,即使在某些情況,我知道這些準則對治療無助。我把我的膽怯與對事業的擔心,看得比病人的利益還重要。真的,如果你沒有從利害關係的位置來看這件事,讓她坐在我身旁,握著我的手,根本沒有什麼不對。事實上,每次我這麼做之後,都毫不例外地為治療充了電:她不再那麼防衛,比較信任我,讓我能進入她的內心世界。

  “什麼?心理治療究竟需不需要嚴格的準則?當然需要。請繼續聽下去,歐內斯特。我的問題是,貝拉會攻擊任何規矩,就像牛看到紅佈。不管何時何地,只要我設下了界線,她就要試探。她會穿很薄的衣服,裡面不穿內衣。當我對此有意見時,她又會取笑我對身體的保守態度。她說我想要知道她內心的一切,但不敢碰她的皮膚。有幾次她抱怨胸部有硬塊,要我檢查她——我當然不願意。她會述說對我的性幻想好幾個小時之久,懇求我與她親熱一次就好。她的理由之一是,與我親熱一次,就能打破她的執迷。她會發現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於是就能夠轉而思索生命中其他的課題。

  “她對性的露骨暗示讓我感到如何?好問題,歐內斯特,但這與調查有關嗎?

  “你不確定?有關的是我的行為——我是因此而受到批判——而不是我的感受或想法。要動用私刑時,沒人會去關心感受或想法!但如果你能關掉錄音機幾分鐘,我就告訴你。把這當成我的忠告。你讀過里爾克(Rilke)的《給年輕詩人的信》嗎?嗯,把這當成是我給年輕心理醫生的信好了。

  “很好。也請你放下筆來,歐內斯特,只要聽我說就好。你想知道這對我有何影響?一個美麗的女人迷戀我,每天自慰時都想著我,懇求我與她上床,不停地談著她對我的幻想——你想我會感覺如何?看看我!兩根拐杖,越來越糟糕,越來越醜——我的臉快被皺紋吞沒了,身體也快要散了。

  “我承認,我只是人。我開始受到影響。如果那一天我們要診療,當天早上我穿衣服時就會想,要穿什麼樣的衬衫?她不喜歡寬紋的,她說那讓我看起來過於自足。還有要擦什麼樣的刮胡水?她比較喜歡哪一種,每次當我要考慮用哪一種時,通常會用她喜歡的。一天在她的網球俱樂部,她遇見了我的一位同事——一個自戀的書呆子,總是想與我競爭,當她得知他與我共事後,就找他談起我。他與我的關係使她興奮,於是她就跟他回家。想想看,這個蠢材與這個大美人上了床,卻不曉得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而我又不能告訴他,真是氣死我了!

  “但是被病人吸引是一回事,實際付諸行動又是另一回事。我努力抗拒,不停自我分析,並且向幾位朋友咨詢,試著在診療時處理。我一再告訴她,我絕不可能與她發生性關係,如果我做了,我會遺憾終身。我說她需要一個優良的心理醫生,而不是一個殘廢的老情人。但我承認我被她所吸引,我要她不要坐得這麼靠近,因為一旦肉體的接觸使我興奮,在心理治療上就會失去效果。我採取專斷的態度:我堅持我比她看得遠,知道如何治療她,她不可能比我更清楚。

  “好,好,你可以再打開錄音機了,我想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所以,我們像這樣過了一年,努力防範症狀發生。她有很多次出軌,但整體而言我們做得不錯。我知道這不是治本之道,我只是在克制她,提供一個固定的環境,保護她從一次診療到下一次。但我可以聽見時鐘滴答作響;她越來越顯得焦躁與疲倦。

本文摘自《診療椅上的謊言》


診療椅上的謊言(7)   心理專家一向被認為是最善於觀察人性的,誰能想到,他們也會輕易上當受騙?心理咨詢師也會有普通人的情感與人格弱點,當他們陷入困境時,該如何醫治自己,又該如何負責任地引領來訪者?歐文-亞隆在《診療椅上的謊言》中以精心設計、巧妙連貫的編劇手法,探讨心理治療過程中的移情與反移情、幼年經驗、心理治療的原則、如何促成來訪者最重要的改變、如何督導心理治療師的訓練等,堪稱最實用的心理咨詢臨床實戰書,情節構思精巧嚴密,機關連環,跌宕起伏,極富戲劇性。《診療椅上的謊言》具有亞隆所有小說的共同點:強悍的專業背景,充滿妙喻和幽默的文筆,以及意想不到的結局,而以辛辣諷刺來論,《診療椅上的謊言》在亞隆所有的小說中堪稱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