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想全球化的玉米

　　2008年的2月,比往年確實來得更冷一些。中國的華南和西北，都在經歷了一場歷史罕見的大雪後，準備迎接一個新的農業大年。

　　從北京到中國西北、西南、東北腹地有一千多公里，文化與政治上的邊緣現在再也無法改變這些地方大聲朗讀全球化的事實，即使朗讀者是一名農民。在一個農業已經成為世界觀與人生觀的國家中，農產品現貨與全球商品期貨市場同步呼吸，這是中國“三農”戰略從政治層面走向市場層面的一個歷史跨越。

　　自1978年算起的30年，中國農業有過三次革命性突變：一是土地使用權分配給私人；二是中國在加入WTO時放開了農產品市場；三是中國的農業開始學習全球商品市場的語言。這種層級式的市場經濟邁進，不僅改變了幾千年來的農業國家的哲學觀與信仰，而且也改變了中國的政治形態。作為反證，亞洲封閉農產品市場的日本與韓國，在政治力量作出妥協後，也變相形成了一個封閉的農產品市場與農業社會，不管從哪方面說，這種票決式政治向農民的綏靖，長期來看阻礙了農村社會的發展。

　　一個大國的崛起必須伴隨著糧食、能源、信息的安全，它們分別是三個社會形態的原料。其中，糧食是農業社會、工業社會、信息社會都可以向下兼容的產品。三個革命性的突變，使得糧食在中國有一種格外獨特的意義。

　　中國成為全球工廠的同時，中國農民的物產也進入了全球商品流通的體系，他們就不能拒絕遠在鄭州、大連、芝加哥的糧食期貨所發出的神秘指令。看不見的手讓他們種植玉米、棉花、大豆、甘蔗、棉花；看不見的手從電子屏幕上發出指令，以期貨的方式指明了半年後的價格方向，中國西北、西南這樣的文化邊緣區域在農業上完全進入了全球化的商業主流視野。在一個股票與期貨市場日益發達的國家中，農業與資本的握手，不但在改變土地的地租，也在改變農民的階級屬性。

　　如果不當做詩歌理解的話，我們可以用這樣的一個段子來形容全球化語境中的中國農民：

　　你是一個農民

　　你有著工人階級身份

　　芝加哥的期貨屏幕

　　遙遙指揮你的收成

　　2008年的初春，南方是大雪災；在西北和東北，金黃的玉米在白雪的覆蓋下，一個又一個的小村莊在等待最後的價格信息。手機、互聯網、期貨屏幕、政治定價、東南亞的糧食危機，這一系列因素將最終說明達成一個玉米的價格。

　　一位西北的農民告訴我，雪災使玉米暫時“不能走路”，一等春節過後，玉米“開始走路”，價格又會沖到七角二三分一斤。這個“路”，就是說明糧食成現貨商品與期貨商品的全球市場體系。

　　那些打谷場上的金黃色的玉米堆，再也不是舊知識分子關懷下的鄉村風景，它們是純粹的商品，它們是現貨，它們是在以個體的方式參與全球化的價格問詢機制。

　　這些玉米很多會進入工廠，成為乙醇的生產原料。泥土上的出產，經歷了一項工業儀式後，就魔法般地百倍擡高自己的身價，因為比對標的石油在高潮的時候已經達到了147美元/桶以上的價格。香港、東京、紐約、倫敦、上海、鄭州、大連、孟買充滿激情的分析員都參與過這樣的報告：玉米成為能源的原料，這是人類農業史上的一場偉大革命。是的，當農產品以工業原料的身份出現時，確實使中國西北的玉米和西南的甘蔗林成為工業產品，這是2008年前後全球商品市場高潮中出現的新現象。

　　工業產品一定要生活在機械主義與規模化生產的影子里，糧食也不例外。

　　寒風中抱著雙手的一名西北的農民和揮汗的廣西甘蔗林中的農民，將自己和土地突然間工業化了。在無形的手指揮的世界里，每一塊農田就是一個生產單元；就像每一個電腦組成的雲計算能力一樣。在一個自給的經濟中，農民是一種生活方式；在一個全球大交換中，農民成為了一種職業。

　　自2004年後，中國連續7年的“中央一號文件”主題都是“三農”，這是一種政治表述，巧妙的是，它的經濟外延上正好接續了2007年下半年已經到來的一輪全球農產品牛市，那些鄉村土地上流過汗水的金黃的玉米可以在期貨市場里點石成金。

　　即使再也沒有人來用宗教倫理禮贊，糧食不再自卑，它是全球資本市場的宠兒。2008年春節前，中國A股的農業闆塊，盡管2007年一年的淨利潤總量才12個多億人民幣，但資本市場給出的報價卻不斷上升。北大荒、新賽股份、敦煌種業、新中基這些初級農產品提供者的股票漲了，接著是肉類的股票雙匯發展、新五豐、好當家、獐子島漲了，接著是調味品的股票蓮花味精、廣西糖業等開始上漲，最後是提供農業機械的悅達股份等機械股開始上漲。

　　資本市場的故事為所有的農業環節找到一個充滿誘惑力的角色。這是幾千年來將農業視為立國之本、將農業視為道德之源、將農業視為知識分子逃避現實的載體的一套價值觀的改寫。

　　從2007年到2008年，商品炒家羅傑斯已經第N次接受中國記者採訪，並反复預言一輪全球農產品牛市的到來，我們在這本書結束的時候仍然不能最終見到他的預言，但至少你現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農產品市場並沒有像美國樓市一樣萎靡。中國2009~2010年的一輪通貨膨脹使糧食生產者成為了社會的中心。在受到了幾乎不可覺察的美國與加拿大農業生產者遙遠的商業打擊後，中國的農民卻因為一場能源危機與通貨膨脹而得以躲避。

　　這個讓歐洲工人階級在每一次的G8峰會前恨之入骨的全球化，則讓中國西北的棉花、東北的玉米、西南的甘蔗得以遙遙地與美國的中部平原的玉米、棉花價格呼應。它們早已在倫敦的原油期貨走勢圖上、芝加哥的小麥與糖期貨走勢圖上過招了。

　　農業得以產業化，農民成為“農產品工人”，這是農業“工業化”的現實，這樣的方向，作為一個符號，描寫著一個國家崛起的另一種意義。這種新農業現實，是數億的土地耕作者正在慢慢學會與理解的事情。

本文摘自《狂飆年代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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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敏銳地捕捉到了2005-2007年，從郎顧公案引發的對於國企改革的讨論，在中國經濟思想的意識形態領域所引起的一次巨大變革，這一寬容的改革爭論在黨的17大報告中結尾，中國將繼續改革，但以統籌社會發展、開始戰略轉型的新思想提出卻始於這一改革讨論的結果。改革爭論後，國進民退與中國的經濟30年轉型是這十年破題的，但在未來10-20年將成為新願景的開始。全書共23章，主要包括：亞洲金融危機的中國改革、電信業樣本、911的戰略時機、全球工廠、中產階級的上升與不安、印度越南的追兵急、人民幣大課題、郎顧公案、改革爭論、全球化鏡像下的資本市場、樓市泡沫、中美新較量、放大的石油與海權、全球金融危機觀察等章節。
　　本書始終把中國的黃金十年放在一個全球化的語境下來關照，用理性的分析來步步解析這樣一個偉大的樣本，減少事實材料的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