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眼看小崗村(2)

      有一個細節印象深刻:

      嚴洪昌打算在村里辦一個養豬場,資金、銷售渠道都到位了,就差一塊建場的土地。村民們開始就這個問題開會讨論,大家吵成了一鍋粥,還沒有結果。

      這個時候,嚴洪昌的妻子段永霞說話了:“我喂過鴨子,養豬的事情我承包了”。

      一直沒說話的嚴俊昌,見段永霞把這事攬過去,拿出了當家人的口氣問:“我不給你地,你哪有地建豬場?”

      段永霞奇怪地說:“怎麼沒有,我有我自己的承包地。”

      嚴俊昌一下子站起來,大聲訓斥道:“哪有你的地,你的地在哪里,地都是共產黨的,隊里的,你有屌地。”

      土地產權問題以如此具體的形態出現在幾個農民的吵鬧之中,讓人驚悚。假如當年小崗村的改革一開始就直奔土地產權而去,而不是簡單的包產到戶,我相信嚴洪昌和段永霞夫妻兩個人的養豬場早已經蔚為大觀了。可惜的是,體制就擺在那里,所有人都不得動彈。嚴洪昌自己辛苦找來的資金,辛苦尋覓的銷售渠道,以及辛苦琢磨出來的創業計劃,都必須回到生產隊里和大家一起研究,而不是只靠他自己的自然人身份,就做出一種並不複雜的商業決定;而嚴俊昌,我當然知道他如此兇狠、如此正確的口氣,他的理由在哪里。他雖然目不識丁,但卻是能揣摩領導意志的農民,他能從廣播里領悟到土地是政府的看家砝碼,任何人對土地的盤算,都是一種對黨、對人民的犯罪。他認為這才是他的常識,他的法律,他憑借這樣的常識,這樣的法律,就可以毫不留情地對段永霞發起攻擊。

      其次,小崗村的基本經濟活動遇到了來自各級政府的種種管制。

      事實上這是一個悖論。按照中國人的既定思維方式,一個小小的村莊,受到各級政府、各級官員的看顧,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大好事。官員對小崗村的垂青一點都不虛妄,不是劃拨物資,就是直接貸款。但有意思的是,任何一筆物資,一筆資金,從高層來到小崗村,基本上所剩無幾,中間有多少人在卡留,無人追究。但也正是如此,小崗村和小崗村人的自由發展權利卻經常受到攔阻。官員的理由很簡單,現在的小崗村,不是小崗村人的小崗村,不是鳳陽縣的小崗村,甚至不是安徽省的小崗村,小崗村是全國人民的小崗村,是紅旗,是偶像,不是誰可以隨便亂動的。

      嚴洪昌的個人創業史,或者說小崗村的經濟發展史,就是在這樣一種悖論中走到了今天。他辦了養鴨廠,正在紅火的時候,縣里忽然來人,態度強硬,鴨子不許喂,理由是嚴重污染小崗村環境,群衆意見很大。而且更重要的是破壞了小崗村的形象,影響各地參觀人員對小崗村的美好印象。嚴洪昌顯然沒有就此歇手,他的本事很大,接下來一口氣辦了三個小企業,結果不到一年,就被鄉黨委書記以管理的名義沒收了,說的是你在我們管轄範圍內辦企業,沒收你的企業,還有錯嗎,我不管你有什麼權利,那都是共產黨給的,你能不接受共產黨領導嗎?這樣的失敗仍然沒有打垮嚴洪昌,隔幾年,他居然把長江村的一堆企業拉到小崗村週圍,而且聲稱要建設一個工業園區。這個時候,縣委縣政府來了, 領導聲稱,長江村的幾個企業放在鳳陽縣城更合適。就這麼一句話,嚴洪昌的計劃破產了。

      又要扯到政府和市場的分工問題了,政府管理公共需求,市場和企業從事生產經營,這是一個常識,而在常識面前,我們的各級領導們總是不願意低下驕傲的頭,政府一定要辦企業麼?政府官員一定要參與企業的具體生產經營麼,為什麼不放手讓嚴洪昌好好經營?這究竟是一種利益驅動,還是政府官員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錯位?這真是一種荒謬的格局,小到區區一個小崗村,大到一個國家,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政府才是經濟發展的主導力量。正是這種看上去正確的錯誤思維,導致中國一直無法產生偉大的企業,也一直不能產生偉大的企業家,多少像嚴洪昌這樣天生就具有企業家才幹的人老死江湖,最後只留下一聲歎息。

本文摘自《我的自由選擇》


另一只眼看小崗村(2)   在當下的中國,很少有人能把經濟學的常識寫得如此靈性而且優美。這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經濟學美文,以至於讀者不得不感歎,原來經濟學像詩歌一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