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內外（8）

　　退出與重來（一）

　　王志東離開新浪，並不是這年的唯一。事實上，這一年對於互聯網圈子，是一個虛幻的年份，大家都像“兩只小蜜蜂啊，飛在花叢中啊……”

　　接著說網易，2001年元旦剛過，網易就經歷了人事變動，高層中有兩個關鍵人物離開，一個名叫何海文，是網易的首席財務官，外界說她是比丁磊還厲害的女強人；另一個叫關國光，是負責公司業務發展與對外融資的副總裁。值得一提的是，這二人是兩口子。

　　當初關國光去網易是因為他看中了丁磊這個品牌，之前他與新浪、搜狐都接觸過，不知是什麼原因，都未能加盟。當時關國光還在美國做私募基金管理，因為看到了互聯網的前景，就給國內的互聯網公司挨個打電話，最終加盟網易。

　　1988年上海交大畢業之後，關國光去美國留學，之後多年混迹於私募圈子。

　　對於丁磊這個老雇主，他的看法很直白：“丁磊，漲潮的時候，他正好在浪尖上，我想換另外一個人在那個位置上一樣也會成功。”

　　單從這句話里似乎聽不出褒貶，但想一想2001年他離開網易時的處境，就知道這至少不是什麼褒獎。

　　當時，新來的職業經理人與關國光夫婦不對眼，公司上下皆知。如果關國光在網易短短兩年之後就選擇離開或許還談不上什麼恩怨使然，那麼他的愛人何海文的離開一定有背後的隐秘。

　　事實正是如此。何海文是網易上市融資的功臣，網易在美國上市，離不開這位資深財務官。然而現在網易做大了，她卻選擇離開，除了自己的老大罩不住，似乎別無理由。就在夫妻倆雙雙離開後不久，丁磊似乎也坐不住了，甚至發展到要和那位始作俑者的職業經理人動手的份兒上，發生沖突的當日下午，職業經理人也打包行李走了。

　　之後網易退回廣州，從頭再來。

　　一切都像是江湖往事，大佬和隨從之間，沒辦法心心相印，隨從只得離開；之後大佬形單影只，自食惡果，也被迫退出江湖。這就是這個圈子的故事，大家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在一起的原因是意氣相投，離開的原因則是緣分已盡。還有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大多決然離開的人，之後一定會有更大的作為，正所謂委身麾下你不用，另立山頭莫回首。

　　關國光的離開並不是這一年的個案，很多牛人都在互聯網風聲鶴唳中蕭瑟下台。有的人一去不返，有的人一步三回頭，有的人謀劃重來，有的人有苦難言。

　　關國光還好，他個性並不激進，也不是一個記仇的人。作為比丁磊年長的前輩，當初加盟網易就是因為看好這個團隊。他和丁磊的關係，很像彼得·泰爾和馬克·紮克伯格，二人亦師亦友，但同時又有很明顯的缺陷，關國光不擅長刺刀見紅，丁磊不擅長左右逢源。

　　二人在分手之後的關係，似乎也沒有老死不相往來。事實上，在離開網易之後，關國光與丁磊保持著密切的聯繫，畢竟，丁磊也替關國光報了仇，雖然來得好像有點晚。

　　接著說關國光，此君最在行的是金融管理，自己的人際關係也都在金融圈子，但經過網易這家新興互聯網公司的洗禮，他開始琢磨著在互聯網上做金融。

　　前面也說了，網易翻身靠的是短信增值業務，因為好多用戶當時要上網繳費而不得，支付寶是後來的事情。這也是關國光看到的機會——在線支付。

　　電商圈子在若幹年後流傳著“三座大山”的說法：信用、支付、物流。做電商，這三樣缺一不可。放眼2001年，這三樣，基本上一樣都不具備。

　　正如關國光自己的話：“漲潮的時候，他正好在浪尖上，我想換另外一個人在那個位置上一樣也會成功。”他趕上了在線支付的漲潮期。

　　剛剛離開網易的那段時間，關國光銷聲匿迹。因為他真的離開了這個圈子，一心做金融服務，幫一些企業融資，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職業。可是他對互聯網始終無法忘卻，這就像一個網遊愛好者，真的有瘾。

　　過了不久，美國那邊傳來訊息，Pay Pal①被ebay以15億美元天價收購，關國光動心了。Pay Pal的創始人正是第一個給紮克伯格投資的彼得·泰爾，美國的創業家們正在互聯網上風生水起，好運連連。作為從美國歸來的關國光，有著比國內創業者更強烈的模仿沖動與可能性。

　　當然了，這些事情都是在他離開網易兩年後才發生的，在這兩年中他不在圈子中，但是兩年後他回到電商圈，並時常被人看作是能夠和支付寶鼎足的對手。

　　2004年，創建快錢，在金融圈和互聯網圈都有從業經歷的關國光再合適不過。網易也成了他的第二個戰略合作伙伴，第一個是百度，關國光算是正式紮在這個圈子里了。

　　對於競爭，他看得比誰都清楚，兩三句話就能把自己的價值說透：“Pay Pal的成功更多是因為ebay在，他是植入在ebay中的一個專用支付工具，支付寶也是如此，他們都不是獨立的，其實是幫銀行代理網關業務的。作為獨立的第三方支付企業，我們跟任何一家商戶和合作伙伴都不會沖突。像支付寶，新浪就不可能用它，百度就更加不可能，會有競爭的。我們現在與商戶是完全沒有競爭的，純粹專業化服務，這個其實是我們快速增長的一個很重要原因。”

　　退出與重來（二）

　　2001年黯然離開的除了王志東、關國光，還有一個重量級人物，宮玉國。

　　三個人里，只有關國光還和老雇主有著交情，其餘二位都是此恨綿綿無絕期。王志東就不說了，技術小輩鬥不過創業老村長，圈子里的反目，不勝枚舉。宮玉國的故事倒是值得一提。

　　作為最早在互聯網上做內容的“老兵”，宮玉國的經歷也是那個年代典型的“最貴莫過人情”的商業例子。但也是因為人情，宮玉國始終沒有得到商業的真谛，他的輝煌與離開，更像一個寫滿悲壯意味的探路者故事。

　　宮玉國是北大古文獻專業畢業的，1988年開始，他在《消費時報》做了7年的編輯記者，直到1995年，進入世達公司，這個公司的主管單位是《人民日報》社。在這家公司，宮玉國最初的職位是總經理助理。

　　世達公司做的是大生意。當年，默多克的新聞集團要進軍中國，選擇與該公司合資，做電視、做報紙都不合適，最終決定做互聯網，雙方成立的互聯網站點叫China Byte，也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比特網”。

　　這是國內最早的一批內容網站，類似於今天的門戶網。這個合作看起來沒什麼，但在海外影響很大，人們都說資本主義的自由派默多克和社會主義的《人民日報》合體了，這意味著什麼？宮玉國所在的世達公司“壓力山大”。

　　怎麼辦呢？在中國，商業上的事兒再荒唐，只要能賺錢，能運行，沒人管你。但只要涉及政治，那就另當別論。宮玉國很不幸地處在後者的漩渦中，但是因為《人民日報》的背景，還有申訴的機會。於是就一層層向中央打報告，最後這份報告到了國家領導的手里。報告寫得很好，領導看完，被說服了，互聯網是世界趨勢，要利用這個趨勢進行對外宣傳。

　　轉危為安了。經此一役，宮玉國顯然和若幹年後單纯憑借商業創意獲得成功的後輩們有所不同，他經歷了更複雜的開局，自然有更充足的底氣。

　　1998年年底，China Byte的收入是30萬美元。①14年過去了，這個數字在電商江湖中顯得微不足道，然而你想一想14年間發生了多少事情，人民幣貶了多少倍，房價漲了多少倍，你就知道，這個數字在當年不算小，而且，它確實佔據了當年中國互聯網廣告份額的五成以上。

　　再來看宮玉國加入的6年中，公司一共花掉了1 000萬美元——6年，1000萬美元，平均每年150萬美元，即使在當初的電商圈子里，這個花錢的速度也絕對可以用勤儉持家來形容了。

　　尤其可貴的是，在“我的成功可以複製”、速度勝過一切的互聯網草莽初創時期，宮玉國卻始終堅持“原創”，內容為王，這最終也成了China Byte的金字招牌。

　　這是因為宮玉國和他的內容主編以前都是做媒體的，媒體對於內容的玩法，全都被宮玉國平行移植到了China Byte。這個網站，壓根不像互聯網，更像一個報社或者雜志社——有編輯方針、編輯手冊，校對要細化到每個標點符號。每篇文章上線發稿，主編都要將稿件送到宮玉國跟前進行最後審閱，宮玉國確認之後才能上網……

　　宮玉國的玩法是有點超前了，就拿今天許多雜志重金買稿的做法為例，並不適合當初的草莽江湖。China Byte卻為了獨家新聞，不惜付給作者高額稿酬。如果再晚十年，這種做法會獲得認可，可惜十年前的互聯網是多麼幼稚膚淺啊，當時要短期內聚集人氣，必須像新浪那樣海量複製傳統媒體上的新聞，這真是一個圈子的殘酷歷史，更是那些有理想之人的悲劇。

　　一切都不能重來，成王敗寇的規則是如此不可抗拒。

　　到了2001年，宮玉國遭遇了圈子里的爭鬥，黯然離開。在之前幾年，宮玉國以媒體人的職業素養加入互聯網圈子，基本上走對了內容網站的路，當時國內做內容的網站屈指可數，宮玉國自然如魚得水，並最終做到了China Byte的CEO。

　　就在此時，默多克的新聞集團全面退出互聯網，China Byte面臨股權轉讓的局面。事實上，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商業行為有進有出不需大驚小怪，宮玉國剛開始也對此表示接受。他只是職業經理人，股權並購是股東層面的事情。

　　也許，錯就錯在這里。有人說宮玉國是個好人，但不是個好商人，更有人說他和王志東一樣，都是“被資本清洗的人”，各有各的道理。

　　在股權並購這事兒上，代表默多克集團的李映紅一手主導，到後來，宮玉國漸漸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兒，他覺得China Byte被並購方拿走的那部分股權被壓低了價格。

　　於是，矛盾爆發了。對於親手拉扯大的企業，宮玉國不願意賤賣，但他也只是個打工者，他不是所有者，李映紅的行為倒是更像個商人，在商言商，宮玉國做不到。

　　最後，宮玉國選擇離開，並且對李映紅甚為憤怒。後來李映紅給宮玉國打電話，他挂掉不接，逢年過節發短信，他根本不回。直到多年之後，終成路人。

　　顯然，宮玉國確實不是個好商人，雖然他的職業生涯始於“人情”，當初是經人介紹來到世達公司，但他卻用這樣的方式彻底撕裂了“人情”。不過在互聯網圈子里，宮玉國的名號永遠留在那里了。

　　據說當年搜狐和新浪剛成立，員工們有幸得見宮玉國，都驚為天人，這是老前輩啊，那架勢，好比今天做證券的人和巴菲特吃了個午餐一樣，開眼了。

本文摘自《電商那些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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