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內外（7）

　　首富也悲催①（一）

　　2001年的暴漲暴跌、天堂與地獄，對於從事互聯網的人而言，體會最深。

　　丁磊和王志東，在這一年的遭遇真可謂冰火兩重天，冷暖自知。這二位，算不得嚴格意義上的電商圈子里的人，但作為提供產品與服務，並以盈利為目的的互聯網從業者，他們的故事同樣不容錯過。

　　今天，衆多軟體工程師過著“白天拼命寫一堆沒人欣賞的垃圾程序，晚上回到租來的房子里撸一撸就睡”的屌絲生活，然而在中國互聯網方興未艾的時節，程序員們很容易就能出人頭地。

　　這不是吹噓，世間的規律大多如此，物以稀為貴嘛。丁磊就趕上了好時候，這個典型的工科男出生於高級工程師之家，小小年紀就自己組裝了六管收音機。當地人都說丁家出了個神童，將來肯定是科學家。

　　循著衆人的期望，丁磊去了成都電子科技大學，開始接觸並迷戀上了個人計算機。當然了，那個時候，計算機還相當質樸，程序員需要的天分卻不見得比現在的要少，因為在一個未知的領域，不僅需要更多的開創性工作，就連自己的命運也是未知的。

　　畢業之後，丁磊被分配到寧波老家，進入當地電信局，當了兩年工程師，把單位的電腦折騰得死去活來。到了1993年，他開始接觸互聯網，並搭建了寧波當地的第一個BBS網站。

　　你發現了吧，那個年代，全中國第一批接觸互聯網的人們，大都有頭有臉，他們是日後這個圈子里的開山者。

　　當然，那年和丁磊們一樣有機會揚名立萬的人不在少數，但基本上，出於理性的選擇，十之八九都選擇了端鐵飯碗，在他們眼里，電信局的工作環境和社會地位令人滿意。此後二十年間，發生了無數故事，也見證了無數轉折，但是今天仿佛又回到了原點，人們依然覺得電信局這種工作是第一選擇，而且變本加厲，幾乎可以斷定，這是一種倒退。

　　幸運的是，丁磊們的選擇，從一開始就押對了賭註，那是一個需要勇氣去做出選擇的年代。

　　從電信局辞職下海之後，他去了廣州，兩年間換了三個工作，最後決定自己幹。這就是網易的誕生背景。

　　顯然，神童丁磊也不過是時代下的蛋，和今天的那些幹著無聊工作、吃青春飯的程序員一樣，從Loser（失敗者）到Dreamer（夢想家），都需要一個過程，兩個時代的程序員，創業的成本有天壤之別，創業的選擇從未改變。

　　用自己的所有積蓄註冊成立網易之後，丁磊的好日子似乎來了。他的創業理想很簡單，就是做BBS。當然，那個時候也沒別的點子。當時互聯網最熱鬧的應用無非那麼兩三個，BBS、聊天室、尋呼機、E-mail，除此之外，沒別的。

　　BBS是一種已經被證明能夠吸引用戶的平台，那就先從這方面入手。26歲的年輕人丁磊，率領著自己的互聯網公司開始想方設法讓網易熱鬧起來，此時，他在電信局的工作經驗又幫了忙。

　　要做互聯網公司，首先需要把伺服器放在電信局，如果在今天，想都不用想，伺服器託管肯定是要花錢的，因為大家都知道現金為王。但是在蒙昧時代，丁磊這種人就能把創業的成本降到最低。

　　免費把伺服器交給電信局，第一是因為丁磊自己就是從電信系統出來的，第二是當時的電信局不知道這玩意兒對一個互聯網公司意味著什麼。丁磊拿了個方案，和電信局的領導侃了半天，總之一句話，伺服器放在電信局，不會給你們造成任何負擔，但會讓用戶的電話費蹭蹭地往上漲……

　　領導當然願意了。

　　說是互聯網，其實就是個大一點的局域網，所有用戶要上網，都要通過遠在北京的瀛海威等少數幾個互聯網接入平台，然後在都是國內用戶的BBS上跨地區海聊。即便如此，這種服務已經讓為數不多的第一批網民樂得其所了。

　　網易BBS的角色，相當於一個地方分站點。他們放在電信局的伺服器是丁磊自己攢的，硬盤有18G，別看這個容量在今天看來小得可憐，要知道當時人們最牛的移動存儲設備只是一百多K的軟盤，伺服器的容量簡直可看做海量了。這麼大的空間，如果只放一個BBS未免暴殄天物，於是丁磊大手一揮，給大家每個人分配20兆的個人空間，這就是SNS的雏形啊。

　　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在於，什麼都是免費的，丁磊怎麼賺錢？丁磊倒是一點不著急，用他自己的話來講：“如果我當初就考慮到做站點如何賺錢，可能就把路走錯了。我受Linux①影響很深，覺得服務就應該是免費的，根本沒想到網站今後會有收益，我只是想硬盤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拿出來給大家用，我的目的大約就是想讓網易變得出名一些吧，但沒想到後來會這麼出名。”

　　正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一心給客戶提供免費服務的丁磊從BBS、個人空間到電子郵箱，一不小心就賺錢了。

　　當時E-mail系統在國內還沒有成熟的產品，丁磊覺得Hotmail② 比較牛，就琢磨著買一套過來，結果人家獅子大開口，沒三百萬美金不賣。丁磊就決定自?做，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就是一個電子郵箱嗎？

　　程序員學東西是很快的，而且有點無師自通的意思。學了幾個月，丁磊就和自己的同伴把電郵系統搞出來了，名字起的也很簡單，就叫163。

　　這個數字代表什麼，現在的網民估計都不在意了。但是當時拨號上網的人們可都明白這是什麼。原來，要拨號，必須先拨163，類似於電話區號。這套系統開發出來之後，很多門戶網站也都來向網易購買。

　　丁磊不貪心，他不像Hotmail那麼貪，幾十萬人民幣就賣了。就這樣，掙了不少錢。除了賣給門戶網站郵箱系統，網易郵箱自身成了一個最大的品牌，而且早在2001年，網易開始推出收費電子郵箱產品。根據民間觀察者的測算，保守估計每年能從收費郵箱上賺上千萬元利潤……

　　就這樣，到了2001年，網易電子郵箱成了丁磊的代名詞，並且公司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他成功了。

　　丁磊在互聯網圈子里的另類就在於此，大家都知道，互聯網本身的特點是免費，做門戶網站的，除了廣告似乎沒別的盈利渠道；QQ的馬化騰，這時也迫不及待地想提升附加值，但還要等幾年才能實現；做搜索引擎的，更是不知道怎麼賺錢，競價排名的招式還是後來的事兒。

　　於是，已經賺了錢的丁磊，而且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地賺了錢，不得不讓人刮目相看。可以毫不客氣地說，丁磊賺錢的模式，更像一個IT企業家，他也是少數幾個配得上這個稱號的創業者。

　　從這一點來看，丁磊雖然不是電商，但他比電商更牛，他的商業模式再簡單不過，給客戶提供服務，然後收費。不像今天的電商，絞盡腦汁設計一個盈利模式，不僅他們自己累，用戶更累。

　　但是要說電子郵箱把丁磊擡上了日後中國首富的位置，有些名過其實。事實上，丁磊這個號稱不為賺錢做生意的人，是很“賊”的。

　　那麼真正讓他發財的是什麼業務呢？說起來有點尴尬，也是今天的電商可以理直氣壯地對丁磊這位前輩嗤之以鼻的地方。

　　2001年，丁磊憑借短信業務發了橫財。當時的網易雖然已經是一家大公司，但這一年網易過得其實並不容易，丁磊和自己請來的職業經理人發生了嚴重沖突，甚至到了即將動手的地步。分歧在於，丁磊那一年實在想把公司賣掉，自己手里的股權打算先轉讓給職業經理人，但雙方在價錢上談不攏。新來的職業經理人是職場老戲骨，花錢不手軟，和網易合作的廣告公司、公關公司都是自己的老相識，網易的屌絲程序員們都說，這家伙花的是我們丁老大的錢啊。

　　在這個背景下，網易危機重重，後來職業經理人退出公司，丁磊也從北京總部退回自己創業的起始地——廣州。

　　在廣州，網易憑借“全國性大公司”的招牌，獲得為廣東移動做短信增值業務的機會，這就是今天每個手機用戶每天都會收到垃圾短信的模式。只不過網易和普通的垃圾短信發送者有一個最大的不同，垃圾短信只提供無聊的服務誘使你花錢，網易的服務有一部分在自己的網站上能看到，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小額支付途徑，當時沒有支付寶，大家要花錢購買服務，就可以通過發短信的方式實現。

　　說白了，普通SP①是街頭小流氓，網易做短信業務是上海灘大家族……

　　做短信掙到錢之後，之前已經停牌的網易重新复牌，股價也重新攀升。緊接著，網易首次推出了在線網遊《大話西遊》，雖然不像陳天橋後來代理《魔獸世界》那麼成功，但至少是先知先覺地看到了這塊處女地。

　　之後，網易還嘗試著兜售一種叫做“網易加速卡”的產品，用戶只需要打電話購買，再登錄網易平台，包括電子郵箱、遊戲賬號等，就可以直接輸入購買的卡號，等於跨過了電子支付這個環節。其後，丁磊終於通過代理韓國遊戲、繼續開發在線網遊、完美推廣“加速卡”（俗稱遊戲點卡），賺得了首富位置。

　　首富也悲催（二）

　　丁磊是挺過來了，但王志東卻沒這麼好的運氣。

　　同樣是2001年，丁磊的網易在危難中退回華南，而王志東卻被新浪炒了鱿魚。

　　和丁磊一樣，王志東也是個少年天才，12歲那年，王志東從小學四年級直接進入初中，跳過了五年級和六年級。

　　在這個國家，如此這般的故事層出不窮，且讓觀者樂此不疲，概因我們的教育環境之下很少出現如此跳躍之人，但凡有一個，立刻被冠上天才之名，旁人只流露出驚為天人的怪異眼神。

　　許多年過去了，王志東被國人稱為天才的身份終於為他贏得了一個頗令人唏噓的江湖地位。衆人本以為這便打破了《傷仲永》的規律，怎料生性低調的王志東終究還是敵不過命運，最終悄然出局。

　　在熟識他的人看來，這是一個智商與情商都很高的人，但是作為一名天才的程序員，他並不善於用出格的言行為自己辯護，因此，他在資本市場上身不由己的敗落被更強大的業界前輩看成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行，惨烈離開。

　　以天才的身份出場，失意企業家的身份結局。這就是技術天才的宿命。

　　當年他離開炎熱的南方，只身北上，從學校到社會，從一無所有到長袖善舞，一切都合胃口，看起來人生順風順水。在程序員的天堂北京中關村，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似乎也找到了一生所愛。

　　這時，他碰到了號稱“中關村村長”的四通掌門人段永基。當時的段?基，作為老一輩IT人，早已不必事必躬親，反而手握大把資金，四處尋找新專案。在他帶領下，四通公司早就由單一的IT企業走上了多元化發展之路，甚至被看作一家投資公司。

　　時年27歲的王志東正是他要尋找的對象。王志東之前經歷了兩次創業，現在正積極籌措資金，希望開創更偉大的事業。

　　在這個圈子里，王志東結識了不少程序員，其中有一位名叫嚴援朝，此人曾是與王志東不相上下的天才IT人，後來脫離體制，進入四通，逐漸進入圈子的核心層。經他引薦，王志東與段永基有了一次愉快的會面。

　　這之後，王志東獲得了500萬港幣，新公司得以順利啟動。這家名叫四通利方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的企業，王志東以技術入股，占股20%，同時任總經理。

　　很快，王志東通過朋友牽線，將公司帶到美國上市。當時，王志東急於突破自己的命運，他不願一生只當程序員，金錢遊戲似乎更令人著迷。

　　幾番奔波過後，美國的投資公司終於拍闆，砸入650萬美元。雖然王志東的個人股權被稀釋了，但他依舊興奮難掩。

　　這是一個互聯網的時代，王志東趕上了好時候。段永基當年慧眼識英雄，很快，他就因此獲得超額回報了。

　　作為老一代IT人，他們的眼界隨著互聯網的沖擊而改變，沒有墨守成規，就是他們獲取回報的第一前提。

　　王志東帶著四通利方，展開收購。在購入一家互聯網公司之後，新浪網橫空出世。

　　段永基的四通，作為新浪網的大股東，在這波互聯網熱潮中也賺足了眼球與金錢。實際上，此時的四通，遭遇了嚴重的金融危機，損失十多億元人民幣，幸虧新浪網崛起，才讓這家老牌IT企業勉為存續。

　　如日中天的新浪網，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向前沖，最終登入納斯達克。王志東作為最大的個人股東，身價倍增。

　　世事難料，就在一切都看起來很美的時候，王志東卻面臨出局。

　　那是新浪在美股上市的次年，這年股市遭遇嚴重打擊，尤其是互聯網概念股，從前一年的一飛沖天到這年一落谷底，一切都在瞬間。

　　在段永基為首的董事聯名驅逐下，王志東回天無力。盡管同時期的其他互聯網公司沒有不虧損的，但作為龍頭的新浪網卻不得不找一個替罪羊。

　　王志東被董事會作出決定，革去其首席執行官職務，撤銷董事資格。

　　王本想拒不執行，卻又無可奈何。

　　事後，段永基對媒體記者表示，四通投資新浪網已經很多年，但是回報很少。段永基本人作為老一代創業者，年薪不過20萬元，王志東卻要拿到30萬美元，這不公平。

　　資本市場，本無公平可言，但在中國，中關村，段永基代表了一種力量，王志東絕對無法匹敵。除了離開，他別無選擇。

本文摘自《電商那些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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