頁岩氣是個僞命題？

　　能源大亨喬治·米切爾是得克薩斯州人，他幾乎以一人之力開啟了“頁岩氣革命”，被美國的研究機構授予終身成就獎，並跻身《福佈斯》雜志富豪榜。

　　然而，頁岩氣畢竟屬於傳統化石能源的範畴，美國發動的這場瘋狂“革命”的背後，從芝加哥期貨交易所到華爾街的投資大鳄，再到華盛頓國會山的政客，到處可見操縱者的身影，使這看起來更像是一場騙局。從2005年美國發動“頁岩氣革命”開始，到2012年中國打響革命的第一槍，天然氣價格崩盤，美國2/3的鑽探公司被套牢，輸得精光。

　　所以，我們要認清“頁岩氣革命”的本質，以免被欺騙。

　　一位老人和一場“革命”

　　2013年7月27日，94歲的喬治·米切爾離世，大量懷念這位得克薩斯州老人的文章問世。他是頁岩氣開發技術的創始人，並且，在很多人看來，他以一人之力開啟了“頁岩氣革命”。

　　幾年前，很多美國人根本不知道頁岩氣為何物，但今天，美國頁岩氣田林立，頁岩氣突然在地方經濟中佔據重要地位。“如果晚上開車經過油氣田，擡眼望去，燈光閃閃的井架宛如一片聖誕樹樹林。”1

　　喬治·米切爾於2010年被美國天然氣技術研究所授予終身成就獎。經過他改進的水力壓裂技術開啟了美國頁岩氣開採的大繁榮時代，美國有望在未來數年內實現真正的能源自給。人們盛贊米切爾為美國經濟做出的貢獻，而他本人也因為商業上的成功，在2012年位列《福佈斯》雜志財富400強排行榜的第239位。

　　盡管頁岩氣的興起被認為是一場革命，但它並沒有離開天然氣和傳統化石能源的範畴。授予米切爾獎項的是美國天然氣技術研究所，而頁岩氣的投資方基本上都是傳統石油公司。

　　所以，頁岩氣是否屬於新能源尚有待商榷，而把“頁岩氣革命”混同於“新能源革命”確實不妥。頁岩氣是一種非常規天然氣，並不符合聯合國環境署確定的“可再生、無污染”的新能源標準。此外，頁岩氣的開採成本比天然氣還要高，而且開採起來需要消耗大量水資源，還會造成地下水污染。

　　然而，頁岩氣還是在美國掀起風潮，並迅速向世界各地彌漫，其中也包括中國。

　　人們有理由擔心，所謂的“頁岩氣革命”將沖淡真正的新能源革命。媒體上還出現了許多蠱惑人心的說法，比如“這是一場真正的新能源革命”，“美國天然氣大舉出口，將實現能源獨立”，“頁岩氣革命撼動了國際能源格局”等。

　　數據顯示，美國2000年的頁岩氣產量不足天然氣供應的1%，但今天已經占到30%，而且份額還在上升。由於頁岩氣的大規模開發，美國於2009年取代俄羅斯成為世界第一大天然氣生產國，占世界天然氣總產量的20%。2012年，美國天然氣的銷售量更達到7 160億立方米，比2006年增加了30%。

　　全球不少國家也開始效仿美國，加大對頁岩氣的投資：墨西哥計劃在未來兩年投資20億美元開發頁岩氣；40多家跨國石油公司在歐洲尋找頁岩氣；能源供應大國俄羅斯盡管具有超大規模的常規天然氣儲量，但還是做好了開採頁岩氣的準備……

　　中國也不例外，在短時間內就被卷入了這波頁岩氣浪潮之中。2012年1月，中國能源巨頭中國石油化工集團公司（下稱中石化）重金收購美國頁岩氣公司。緊接著，中石化和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下稱中石油）又分別以22億美元和10億美元收購美國5個頁岩氣田和荷蘭皇家殼牌石油公司在加拿大的頁岩氣專案。

　　在2012年3月的“兩會”上，“加快頁岩氣勘查、開發攻關”的字樣出現在政府工作報告中。4個月後，頁岩氣被火速寫進《“十二五”國家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規劃》，與太陽能、風能、核電、生物質能等新能源一同被列入七大戰略性新興產業名單。

　　2012年6月，中國國土資源部拿出了四塊區域的頁岩氣探礦權進行招標，打響了中國頁岩氣“革命”的第一槍。2012年11月，財政部出台補貼政策：到2015年，每立方米頁岩氣補貼0.4元。這個時間距離中國第一口頁岩氣井產氣只有28個月。相比之下，中國在1958年就制造出了第一塊單晶矽，可是拿到補貼已經是50年之後了。

　　《頁岩氣發展規劃（2011~2015年）》制定了具體的規劃目標，即在“十二五”期間，我國將探明頁岩氣地質儲量6 000億立方米，可採儲量2 000億立方米，2015年頁岩氣產量達65億立方米，力爭2020年的產量達到600億~1 000億立方米。如果這一目標得以實現，我國天然氣自給率有望提升到60%~70%，天然氣在我國一次能源消耗中的佔比將提升至8%左右。

　　這一目標很宏偉，但是我們在學習和模仿之前，似乎有必要先回答一個問題：頁岩氣屬於非常規天然氣，開採難度大於常規天然氣，成本高於天然氣，但開採出來之後都是天然氣，價格一樣，那麼為什麼放著天然氣不去開採而先去開採頁岩氣？

　　換句話說，為什麼不把開採難度小、成本更低的常規天然氣開採完了之後再去開採難度更大、成本更高的頁岩氣？

　　另外，也不能單纯地從解決能源危機這一角度看待美國的“頁岩氣革命”，因為它並非純粹的市場行為，背後還受到金融資本的操控。

　　瘋狂背後

　　美國的頁岩氣故事有必要從2005年講起。2005年3月11日，芝加哥期貨交易所單方向增加了天然氣合約做空交易者的交易保證金，其目的是鼓勵市場做多。事實上，從2005年年初芝加哥期貨交易所就開始做準備了，系統性地調整了天然氣期貨及其衍生金融工具的交易保證金，有針對性地調整遠近期不同合約月份的交易槓桿，給出交易方向的提示。

　　簡單地說，芝加哥期貨交易所用無聲的方式告訴大家：都來投資天然氣吧，因為馬上要漲價了。大筆資金就這樣被吸引到天然氣投資中來。“頁岩氣革命”就這樣開始了，可謂盛況空前。鑽探大軍迅速奔赴美國48個州的頁岩盆地，巴奈特岩區、法耶特威利岩區、海尼斯威利岩區、馬塞勒斯岩區、沃福德岩區等中東部主要岩區無一不被“佔領”。

　　當年，美國天然氣的價格被金融系統操控在259美元/千立方米，而頁岩氣的量產成本是150美元/千立方米。也就是說，只要天然氣從地下岩層升到地面，每千立方米就可以賺109美元。每口井年產量大約是1 000萬千立方米，那麼利潤就是109萬美元；如果你有10口井，那你的利潤就可以達到1 000萬美元以上。

　　當然，要想獲取利潤，你首先需要投入資本。一口井的成本在350萬美元左右，10口井就需要3 500萬美元。沒有錢怎麼辦？不要緊，有人會借給你，金融資本造就了這個市場，就會想辦法讓你玩下去。僅2006年一年，美國本土就打出4萬多口井。2005年，美國的天然氣產量剛從2004年的5 264億立方米降至5 111億立方米，但2006年又被拉升至5 240億立方米，此後一路高歌猛進，到2010年甚至突破6 000億立方米大關。

　　大量的產出影響了供需關係，必然導致價格下跌。2006年的天然氣井口價就跌至225美元/千立方米，2007年繼續跌至220美元/千立方米。但奇怪的是，2008年的井口價猛然被推升到了十幾年來的最高點—281美元/千立方米，這使得更多的資金湧入頁岩氣，洛克菲勒的石油時代似乎又回來了。

　　不幸的是，這幾乎成為最後的瘋狂，惨痛的記憶總是與輝煌的傳奇相伴而生，這就是市場的規律。

　　頁岩氣的大規模、無序開發很快就導致了產能過剩。價格坐上了過山車，從2008年的281美元/千立方米陡然降至2009年的129美元/千立方米，比成本價還低21美元。由於價格低於成本，井口數不再增長，一直維持在2009年的5萬餘口。

　　2012年，也就是中國打響“頁岩氣革命”第一槍的這一年，美國的輝煌宣告結束，天然氣以79美元/千立方米的價格崩盤。如果在5年前，每千立方米的頁岩氣可以賺109美元，現在同樣的井，同樣的頁岩氣，每開採一千立方米就虧損61美元，一年就虧損61萬美元。如果很不幸擁有10口井，那每年將淨虧600多萬美元。

　　遺憾的是，華爾街推動的頁岩氣革命一旦啟動就無法停止，除非爆發金融危機。因為在頁岩氣開採初期，進入者都是那些敢冒險的小型公司。它們只有鑽頭和技術，沒有資金。然而投資公司已經為它們制訂了融資計劃—“買現賣期”。也就是說，投資者先支付一筆現款，然後承諾承擔一部分鑽探費用，回報是擁有部分未來收益。但有一個條件：即使在天然氣價格下跌之時，也必須保證所有的氣井滿負荷運轉，否則鑽探公司將失去資產。投資者這麼做是為了維持自身股票價格的堅挺。當天然氣價格跌至成本線以下的時候，鑽探公司被迫虧損著鑽探，否則就一無所有，因為投資方提供的資金已經被全額支付給土地所有者了。

　　根據《紐約時報》的深入調查和報道，全美2/3的鑽探公司都被套牢。美國實力雄厚的埃克森美孚公司也沒能幸免：它在投資銀行的慫恿下於2010年耗資410億美元收購了天然氣巨頭克洛斯提柏石油公司，當時的氣價幾乎是如今的兩倍。公司現任首席執行官雷克斯·蒂爾納森再也坐不住了，對油井負責人大吼：停止鑽探！關閉油井！在紐約召開的一次行業峰會上，他當著衆人的面說：“我們如今賠得連褲子都沒了。我們根本不賺錢，所有人都在賠錢。”

　　實際上，有不少人對頁岩氣持批評態度。法國石油和天然氣高峰研究協會負責人簡·拉赫里曾表示，與其說頁岩氣扭轉了乾坤，倒不如說它是一場“龐氏騙局”2。石油公司大肆捏造天然氣儲量，以美化它們在華爾街的資產負債表。

　　此外，一家名為後碳研究所的反化石燃料智庫發表的一份報告指出，頁岩氣充其量也就是一種解燃眉之急的暫時替代品而已。這家智庫甚至還把報告大綱放到了一個特殊的網站（shalebubble.org）上，該網址直譯過來就是“頁岩氣泡沫”。

　　新聞界對頁岩氣的質疑聲也不絕於耳。《紐約時報》在2012年也引述多封業界及地質學界的內部電子郵件，質疑石油公司高估頁岩氣盈利前景，誇大油井蘊藏量。

　　《香港經濟日報》也做了類似報道。相關文章稱，石油公司一致鼓吹頁岩氣，刻意回避開採難度大和成本高昂的問題。雖然美國的確有不少活躍油井，但通常被大量產量較低、開採成本較高的油井包圍，而且許多主要油井的產量跌醴也比想象中快。承建商認為頁岩氣“本質上無利可圖”，沒有利益關係的獨立人士認為頁岩氣就是大型的龐氏騙局。3

　　部分質疑甚至來自石油公司內部，美國第二大天然氣生產商切薩皮克能源公司的一名地質學家指出公司的生產預測不可靠，僅油井首年產量跌幅之快便足以令他起疑；康菲國際石油有限公司也有員工稱，頁岩氣最後或將成為全球最不賺錢的領域。

　　不過，依舊有一些石油公司對頁岩氣的熱情不減，不斷說服投資者認可頁岩氣就是未來的石油。但不少業界人士並未被說服，因為頁岩氣開採屬於新行業，只能以有限的數據及一定的猜測來推測儲量。更有分析質疑說，有關儲量是被故意誇大，質疑石油公司“欺騙華爾街”，只拿最好的油井數據來修飾業績。

　　由此，我們是否也必須對國內的頁岩氣熱潮打上一個問號？抛開“龐氏騙局”的陰謀論不談，市場規律還是必須遵守的，而不能僅被所謂的“能源獨立”左右。

　　中國頁岩氣目前仍處於起步階段，所以還有機會重新考慮或調整頁岩氣的投資策略。應該說，作為天然氣儲備的另一個寶庫，頁岩氣相關的技術儲備是必需的，但不能像美國那樣瘋狂上馬，而是需要經歷一個謹慎論證的過程。

　　作為一種新興的非常規能源，經驗匮乏、技術不成熟等因素都會制約中國頁岩氣的發展，頁岩氣的大規模開發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頁岩氣真相

　　頁岩氣是一種非常規天然氣，原本是化石能源的一種。盡管它的發現和開發可能延續化石能源在能源結構中的核心地位，並延長化石能源被大規模替代的年限，但把“頁岩氣革命”視作“新能源革命”仍然是不科學的，因為它並不符合聯合國環境署確定的新能源“可再生、無污染”的標準。新能源既要解決能源的需求問題，也要能解決人類的可持續發展問題。

　　目前，頁岩氣開採的核心技術是水平井鑽井法和水力壓裂法。美國超過一半的頁岩氣都是通過壓裂法開採獲得的。該方法會對環境和人類健康產生負面影響，其中包括污染空氣、水源和土壤等。更何況，頁岩氣生產區往往是缺水區，而該產業又必須消耗大量水資源，這就出現了矛盾。

　　頁岩氣開採在鑽井過程中要經過蓄水層，鑽井使用的化學添加劑會對地下水形成污染。以美國為例，2010年5月，主要輸送重油的Keystone管道就曾發生兩次重大洩漏事故，造成嚴重污染和生態破壞。正是因為存在諸多隐患，美國環保團體和農牧業團體強烈反對非常規油氣資源開發，奧巴馬政府也推遲Keystone管道延長專案的實施。

　　美國賓夕法尼亞州進行的一項研究也佐證了頁岩氣對飲用水的污染威脅。該研究顯示，頁岩氣開採可能導致氣井週圍半徑一公里範圍內的飲用水被甲烷、乙烷或丙烷污染。

　　而出於對地質災害的擔心，美國紐約州和特拉華盆地也已叫停了該地區的頁岩氣專案。有媒體發出警告，頁岩氣開發使得美國再度興起“廉價化石燃料之風”，但短期或中期的經濟收益可能使該國陷入長期依賴化石能源的“陷阱”。

　　另外，這場美國“革命”能否在世界其他地區複製還是個未知數。中國工商銀行城市金融研究所的報告顯示，頁岩氣在全球範圍開發還存在諸多障礙：第一，地質條件的極大差異會使頁岩氣開採受阻；第二，頁岩氣在使用過程中要消耗大量水資源，且開採過程中使用的化學品可能會對蓄水層造成污染；第三，天然氣價格的持續低迷會打擊企業的投資熱情；第四，北美以外的市場普遍缺乏足夠的儲存、液化和傳輸非常規天然氣的基础設施，這將大大限制其市場開發進程。

　　從各方數據看，中國的頁岩氣儲量似乎並不比美國少，而且中國是僅次於美國的能源消費大國。但冷靜下來會發現，頁岩氣開發對環境條件的“硬束縛”恐怕不是中國自身資源禀賦所能承受的。

　　中國人均土地占有量和水資源擁有量遠遠低於美國，生態環境也更脆弱。平均而言，一口頁岩氣井需要20萬噸水，向頁岩中註入的壓裂液中含有大量化學成分，對地下水資源的影響存在很大不確定性。而中國的頁岩氣富集區域又往往處在水資源較為緊缺的內陸、盆地地區。

　　在頁岩氣的“十二五”規劃中，像華北地區、準噶爾盆地、吐哈盆地、鄂爾多斯盆地這樣的缺水地區，即便資源潛力巨大，但要真正落實開採則需慎之又慎。有業內專家提醒，在遼寧、陝西和四川等地，頁岩氣的大規模開發很可能會出現與工業和農業“爭水”的難題。

　　還需格外關註的是，中國目前的頁岩氣開採技術還不過關。如上所述，目前成熟的頁岩氣開採技術主要是基於美國特定區域和地質特點而長期積累形成的鑽探工藝。我們在短時間內不可能從美國引進技術，即便能把技術拿來，它們是否適應中國特殊的地質特性和環境，也存在很大疑問，更不用說由此而增加的巨額開採成本了。

　　曾任石油部勘探司副司長的老專家查全衡就公開撰文稱，如果中國不能找到一條比美國“更省地、省錢、省水，更環保”的開發方法，就不要過早談什麼“頁岩氣革命”，免得“被美國忽悠”。

　　抛開“騙局說”是否公允的讨論，僅從可持續的清潔能源角度來說，屬於化石能源的頁岩氣不可能代表新能源革命的主流方向。從長遠看，真正的能源“革命”必須伴隨著跨時?的技術創新，所以我們認為，下一輪能源大變革將發生在技術獲得持續改善、成本快速下降的太陽能領域，而非充滿著各種不確定因素的頁岩氣。

　　對中國能源企業而言，應該在各種“革命”論中保持清醒的頭腦。最大的挑戰不在於追隨某種“錯綜複雜的趨勢”，而是明確能源開發的大方向，提前佈局。

本文摘自《中國領先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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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本探索中國如何通過光伏革命，破解能源瓶頸、實現可持續發展、最終和平崛起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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