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問題的症結。(1)

　　如何對待這些問題，大致上有兩種觀點：一種是認為腐敗和收入差距不斷擴大，主要是由於行政權力對於資源的支配在有些方面還繼續保存著，在有些方面還有所增強，於是就造成了權力尋租的可能性。如果這個意見正確的話，應該採取的對策就是限制權力、推進改革、建立法治。

　　另外一種觀點認為，問題的根源在於市場取向的改革。他們說，中國的改革是所謂“新自由主義的主流經濟學”主導的。“主流經濟學家”把改革引向了市場經濟的錯誤方向。那麼怎麼辦呢？他們提出的對策是抑制市場力量，強化政府對於資源的配置權力和對於企業微觀經濟活動的干預。

　　我們可以從80年代中期對腐敗根源的不同分析來看現在的問題。當時大致上有兩種極端的觀點和一種現代經濟學的分析。兩種極端的觀點之一是，腐敗蔓延的基本原因是因為市場取向，金錢促使人們貪欲的擴大，因而造成了腐敗的蔓延。腐敗這種舊社會的醜惡現象在計劃經濟時代已經消滅了，現在又出現了，就是因為改革的方向出了問題，因此應該扭轉改革的方向。另一極端的觀點則認為，金錢作用的擴大是市場化改革所需要的，金錢力量的擴大必然使得人們去追求財富，所以腐敗是要蔓延的。但是腐敗是實現現代化必要的條件，甚至是使經濟機器能夠運轉起來的潤滑劑。

　　運用現代經濟學對腐敗進行分析，也就是用權力尋租理論來分析，腐敗的根源不是自由市場制度和平等競爭，而是“權力攪買賣”，即權力對於交易的干預造成了尋租的可能性。既然權力能夠帶來租金，那麼人們就會在尋求租金的過程中付出賄賂這樣的成本。

　　對於腐敗流行的原因，當時有很大的爭論。不過到了90年代初期，特別是鄧小平“南巡”講話以後，各種商品的價格都放開了，靠權力尋租的“倒爺”也就銷聲匿迹了。這個事實證明現代經濟學的分析是對的。不是市場化的改革造成了腐敗的蔓延，而是因為市場沒有放開，權力對交易活動進行廣泛的干預，才造成了腐敗的蔓延。

　　90年代初期的經驗使得朝野達成了共識。中紀委在90年代後期提出從源頭上反腐敗。當時中紀委書記尉健行指出，腐敗的最重要的源頭是行政審批制度。在90年代末期，中共中央和中紀委提出了盡量減少行政審批的要求。不過這些要求似乎沒有貫彻到底。一些行政權力對交易的干預被消除了，但是又改頭換面地出現，甚至增加了一些新的行政干預，所以出現了一些新的尋租途徑。例如90年代初期一直延續至今的土地批租過程中權力導致的腐敗。

　　社會現象非常複雜，對社會現象的分析往往會長時期存在著不同的意見，不會因為通過一次讨論在某些問題上弄明白了，就對所有的問題都明白了。意見分歧會反复地出現。在近期，因為一些經濟問題、社會問題有激化的趨勢，所以新的爭論又起來了。

　　當前的情況下，我認為有三種力量可能傾向於認為問題的根源在於市場，因而需要強化國家的干預，抑制市場力量。這是哪三種力量呢？第一，是靠權力發財的權貴，即所謂的“既得利益者”參見R?拉詹和L?津加萊斯（Raghuram Rajan and Luigi Zingales，2003）：《從資本家手中拯救資本主義》，北京：中信出版社2004年版。；第二，是希望保持和擴大對資源支配權力的官員；第三，是認為市場化改革使自己受損的弱勢群體。

　　在過去20多年的改革中，弱勢群體可能由於各種原因受到了損害，但是對於是什麼樣的制度或政策使他們受到損害，可能並沒有深刻的了解和把握。如果第一種力量和第二種力量結盟蒙蔽群衆，就有可能把第三種力量誤導到反對市場取向改革的方向上去。反對市場取向改革其實不符合弱勢群體的利益，但是在某些情況下，他們可能由於不明真相而受到誤導。如果弱勢群體被誤導，抑制市場競爭、強化政府控制就會成為社會上的一種基本取向，再經過傳媒的放大，有可能對市場經濟的改革方向造成沖擊。這對包括弱勢群體在內的多數人都是極其不利的，對於我們國家的現代化事業是極其有害的。

　　其實這個問題過去已經反复證明過，但是現在看來還要做重新的證明。不光是要對問題做理論上的分析，還要採取行動來消除產生問題的根源。以尋租為例，既然我們認識到尋租的本質在於“權力攪買賣”，那麼要從源頭上鏟除腐敗的根源就要做這樣三件事情：第一，是盡量減少行政審批、限制行政許可，第二，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础性作用，第三，把必要的行政許可置於監督之下。在市場經濟中不能沒有國家力量的介入，國家除了要提供法治的環境，它還要在很多方面發揮它的作用，但是這種權力應該限制在必要的範圍內，並且置於社會的監督之下。

本文摘自《呼喚法治的市場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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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的兩種前途嚴峻地擺在我們的面前：一條是政治文明下法治的市場經濟道路，一條是權貴資本主義即官僚資本主義的道路。在這兩條道路的交戰中，後者的來勢咄咄逼人。本書收錄了世紀之交以來作者的五十餘篇文章，這些文章從理論和政策層面分析了當前社會病害的制度根源，指出權貴資本主義的危險，呼籲切實推進改革，建立公正法治的市場經濟制度，對於傳統社會主義經濟和政治體制的捍衛者提出的一些重大問題，作者也做出了回答和辨析，希望與正在嚴肅思考中國的前途與未來的人們共同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