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一句話,改變了人生

2014-03-10 22:44:57

  主持人:剛才於丹老師給我們講了一段非常動人的故事,是她的學生跟她之間的故事。我很想問問您,您從事教師這個職業,有沒有受到自己哪一位老師的影響,還是說興趣使然?

  於丹:我剛才說老師是那些用生命去提攜學生前程的人。在我成長過程中,影響我的老師太多太多了。如果從很早說起,我想說我的一位中學老師。我們在初中的時候,還沒有考重點一說,我在一所非常普通的中學。這個中學的語文老師,有一位是北大的高才生,他畢業的那個年頭,剛好趕上了1966年,他是五年制,本來早就定下來他是留校的,他是專業尖子。結果後來說讓他們畢業之前先下去實習,實習過程中趕上“文革”了,北大不留人了,他就回不去了,從此就留在了這樣一個非常普通的中學。他教我的時候,已經在這個中學教了很多年書。他才華橫溢,說著一口帶著四川口音的普通話,我現在還記得,他寫一手飄逸的闆書。他對古文有著一種強烈的興趣,當然也有很深的研究。他有兩個兒子,兩個孩子好像都不太愛好文科,高考恢復以後,兩個孩子也都沒有上過大學。我的老師一直有一個夢想,就是在他的手里教出一個文科大學生,因為對於那麼一個普通學校來講,要想有一個好的考上中文系的學生,不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情,而且是剛剛恢復高考時。他每天都抽煙,每天自己吟詩,一腔熱情投在學生的身上。但是你總覺得,他心中藏著一種孤寂和落寞。他教我的時候我還很小,大概14、15歲的樣子。他覺得可以打造我在古典文學方面的造詣,所以我記得,老師經常自己帶很多材料來,告訴我你要背,你就是要比別人多背;我就告訴你,你要學這個。他總在下面給我開小竈,我一直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其實這是他的一個夢想。經過半年多的時間,有一天他就說,你到我家來,我還有很多的資料,我教給你做研究的方法。一個初中的孩子,哪知道什麼是研究,我就去了他家。我現在都記得他家離中戲不遠,在鑼鼓巷那里,在一個北京極其破爛的小胡同里。他帶我轉來轉去,進到一個大雜院,他們家是從很多小路拐過去,偏偏的那麼兩間小土房。我進去的時候,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師母在那里做被子。那個瞬間我印象太深,我在很長時間內,一直認為那個師母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人——就是那麼破的一個矮炕,攤著被子,她坐一個闆凳在旁邊,但是她的那種儀容,是一個真正的大家閨秀,她臉上的那種安詳,就是寧靜淡泊的那種美。他們給我讓進去,然後老師就帶我去看牆上一架一架的小抽屜,特別像中藥的格子,那里是什麼呢?拉出來就是卡片。因為那不是互聯網時代,我們沒有Google,不知道怎麼去搜關鍵詞,他幾十年的學問,從他上學到現在,那麼漂亮的小字,就是做卡片。他告訴我怎麼樣做分類整理。後來整個初中的語文都是這個王老師在教我。到了考高中的時候,開始有重點,開始能考了。我考上北京四中,我媽媽去給我辦手續,回來跟我說,王老師在那兒哭了。王老師跟她說,大姐我的心情特別複雜,一方面北京四中是多好的學校,我很希望這孩子去上;但是另一方面,又不能從我手里走一個中文系的大學生,我的夢想又沒有了。

  我上了四中,高考的時候真的上了中文系。在中文系里,龍先生知道,上世紀80年代那個時候,是文藝美學思潮特別興起的時候。特別是我們那時候年紀小,我上大學的時候還不到17歲,就看各式各樣的西方文藝美學的東西,一下興趣全在文藝美學身上,而且我那個時候也趕上了非常好的文藝美學老師。我在大三的時候,幾乎已經確定無疑,要考文藝美學的研究生了。這中間跟我的老師一直都有來往,老師就老跟我講,你看你兩個哥哥都沒有考上大學,你終於上了大學本科了,我所有的夢想都在你身上。就在我大三準備考研之前,突然聽說老師得了癌症,晚期了。那麼多年,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那個小小的煙嘴。我沒見過他手離煙的時候,他永遠都在吸煙。我去醫院看他的時候,進去時候以為床上沒有人。白被單下,他本來就是個子小小的,瘦得已經整個都塌進去了。師母在旁邊,師母的臉還是那麼安詳。她說老師想你,你跟老師說幾句話吧。他不能說話了,已經有一週不能說話了,但他聽得見。我就拉著他的手,當時看著老師這個樣子,我能說什麼呢?我在他的病榻前,就突然說了一句,我說我還是想考古代文學的研究生。如果不是這個老師,可能我以後不會講《 論語 》,不會講《 莊子 》。人生有很多事情,可能就在一個很偶然的機遇上。我還記得我的老師,當時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留在這個世界最後的一個字,就是那個濃濃的四川口音,帶著濃濃的痰音,他突然抓起我的手說“好!”然後他就走了。

  龍永圖:實際上我也有一個相似的故事。我學習英文,也是一個老師的指點。中學的時候我特別喜歡文學。當時有很多文學青年,我也是其中一個,那個時候真是雄心勃勃,想做一個作家之類的。後來考大學的時候,我就考上了中文系,差點和你成為同行。到了大學報到的時候,我這個老師他英文很好,也調到這個大學當英文老師。有一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他找我。他說永圖啊,我勸你轉系吧,學英文。因為他知道我那個時候英文特別好,而且對英國文學特別有興趣。他說你不是喜歡莎士比亞嗎?你不是喜歡CharlesDickens,不是喜歡很多英國小說家嗎?如果你能夠學到英文,你可以用原文來讀他們的小說、詩歌,那個時候你整個的意境,就是完全不一樣了。所以他那種懇切,我確實感到完全是為了我,希望我能夠有一個更開闊的天地。聽了這個老師的話,我就從中文系轉到英文系,這樣給了我一生當中一個最有力的武器。那天英文老師給我的那番話,也是改變了我整個命運和人生。他對學生傾註了自己全部的心血,他把學生作為自己生命的延續。就像你這個老師,他為什麼一定希望你學中文呢?就是這麼一個意思。我這個英文老師也是覺得,他的英文很好,就希望有個人英文能夠超過他。後來一直到他去世,我都沒看到他,因為我當時正好在國外。我非常地難受,因為他完全改變了我的人生。

本文摘自《與龍永圖論道》


   龍永圖與著名文化學者餘秋雨、北京師範大學教授於丹、廈門大學教授易中天、鳳凰衛視集團董事局主席劉長樂、陽光媒體集團主席楊瀾、《財經》雜志主編胡舒立、哈佛大學教授丘成桐、北京大學教授張頤武等中國文化界名流展開思想碰撞,畅談正在崛起的中國文化軟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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