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是一種無所不在的生活方式(2)

　　龍永圖：我回憶上世紀70年代初在英國學英文的時候，實際上我真正學英文不是在課堂裡面學到的，而是在學生宿舍學到的。那時候每個學生宿舍都有電視，我們一個commonroom就有十來個學生，它有一個起居室，只有那兒才有一台電視。當時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我們突然能夠到英國，看到美國的電影啊、英國的電影啊，那時候特別願意看這個電影。而且學英文的話，也就是看電視、看電影學得最快，因為它是非常生活化的語言。但是我們當時很郁悶，因為那些英國學生最願意看足球，我們兩個中國學生是少數派，大多數是英國學生，他們就是老看足球，等足球看完了以後，才輪得上我們去看電視，因為那些電影都是老掉牙的電影，他們根本不愛看。所以我們就坐在那個角上，就等那個時間，因為你走的話，怕另外的英國學生“啪”搞到別的地方上，又完了，又傻眼了。我們感到在這個commonroom裡面學的英文特別多，因為他們都在吵，在嚷，互相吵架。我們就仔細聽，到底這個英國人日常交流是什麼樣子。因為我們當時學英文都是從毛主席語錄學起來的，政治語言、政治語匯特別多，但是生活語匯很少。而且他們之間互相怎麼罵人、怎麼開玩笑、怎麼幽默，我們都不知道。後來我們就學精了，別浪費這個時間，就在他們看足球的時候，他們忘乎所以的時候，他們用英文發揮得非常極致、非常地道的時候，我們學到了很多的英語。不是刻意地找一個英國朋友來對話，而是從他們的對話當中學到英文。所以這個學習的場所啊、方式啊，無所不在。為什麼讓我們的學生快樂地學習，實際上就是要通過不同的形式學習。當然我們當時還並沒有這樣一個意識，但是我們也是被逼出來的。所以我們學的英文非常地道，很多人在國內的大學學了五六年，看不懂英文電影，但我們可以，就是因為我們在這樣一個環境里邊成長起來的。後來我和外國人談判，他們互相交流的時候，有時候講一些非常土的話罵我們，我都能知道。

　　主持人：龍先生你講的是英國學習的一個例子。我想課堂不管是在星巴克還是麥當勞，其實我們想追求的是一種輕鬆的上課方式。

　　龍永圖：於丹老師也講了，她不可能把本科生帶到自己家去，一是沒有那麼大的地方，二是本科生還是要有一些基础知識教育，和研究生情況還是不太一樣。但是我在美國的時候，看過那些美國的小學生，是基本不學習的，也沒有桌椅闆凳，他整天就在一個大屋子裡面跑來跑去的。那就是他們的小學教育。這種教育的方式我們需要很好地研究一下。特別是你們師範大學，可能現在研究得挺多的吧？

　　於丹：其實說來說去，方式和技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種態度。就是你對於成長、對於這種生命各個階段內在的規律，對於這個時代選擇的標準，是不是保持著一種深刻的尊重。我覺得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就是有技巧無境界。比如說那個畫畫的，先畫明暗關係，一點樂趣都沒有；拉小提琴，拉得跟那個彈棉花似的，多難聽啊。但是他也得練，這是有技巧無境界。到第二個階段就是技巧和境界並重。就是說你有技巧，但是你知道要達到一個什麼境界。到了第三個階段，就是境界渾然天成，技巧終被抛卻，所有外在技巧都不重要。實際上像我們，我自己就是師範生畢業的，那時候都學教學法、教育學，也知道上課，比如說開頭三分鐘這個教案怎麼做，結尾的時候怎麼來做，中間怎麼用一個懸念，跟學生溝通的時候你要怎麼看著他。這些東西在我看來，就像達R26;芬奇畫雞蛋一樣，這是一開始的技巧。你再往後做就會覺得，技巧的東西都不重要，你不用想這些。其實我現在進課堂，想的都是我今天一路上走來，看見了什麼，我要跟他們說什麼。這十幾年，我喜歡把我的課排在星期一，而且是週一的早晨，因為我覺得我們生命有很多起點，在一年伊始的時候，在我們生日的時候，總會感覺生命站在一個新的平台和起點上。週一，一天的早晨，不就是一個起點嗎？所以我跟學生說，每一天你睜著眼的時候，你要能想到今天你快樂的三個理由，這一天就挺有質量。這一天有三件事，哪怕你就想吃頓飯，想見一個人，想給自己買一個小包，甭管是什麼，三個快樂的理由就夠了。這就夠你一天，一週也一樣。

　　龍永圖：可能一個就夠了，有時候。

　　於丹：但是三個更多一點，有個儲備。我上課的時候，是那種全院的平台大課，我們藝術樓有一個101教室，是大階梯教室，在一樓，旁邊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塑膠跑道的大操場，外面有人在來回跑。這個窗子都是落地窗戶，很受干擾，所以那個教室里都是拉著厚厚的窗簾，上面開著日光燈。我上課有一個習慣，進去以後就拉窗簾，我就說孩子們，把後邊的窗簾也拉開。他們刷刷刷也都打開。我不怕干擾，我覺得沒有什麼比陽光更重要?為什麼在一個充滿陽光的時刻，我們開著日光燈？我們要用窗簾把陽光遮起來嗎？你是擋住了喧嚣，但是也擋住了比喧嚣更多的東西，比如說自然。

　　其實我的課不是特別怕這種喧喧嚷嚷，外頭不停有人跑，他們也往窗外看，他們聽我的話，下頭也接下茬，100多人，這屋子里嗡嗡的老有聲音。但是我知道，他們心在課堂上，他們嚷嚷，說的東西都跟課程有關。

　　我們為什麼不能在這麼一個通透開放的環境里呢？我在剛開始做老師的時候，是不敢這樣的。窗簾要拉嚴，拿著點名冊，問誰沒來。但是後來我覺得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有狀態，要投入。我記得剛做大學老師，20多歲、30多歲的時候，我都穿著特別職業的套裝。剛才有朋友說，老師的穿著應該——其實應該像你這樣，但是我現在經常就穿成這樣去上課了。因為我的學生很輕鬆，我也很輕鬆，我們大家很高興。不是說職業態度不需要，而是很多技巧層面的東西會被我們的心靈超越。我們enjoy，我們enjoy一種最蓬勃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人有自信、有憧憬、有夢想、有未來，這就是生命最好的學習了。

本文摘自《與龍永圖論道》

　　龍永圖與著名文化學者餘秋雨、北京師範大學教授於丹、廈門大學教授易中天、鳳凰衛視集團董事局主席劉長樂、陽光媒體集團主席楊瀾、《財經》雜志主編胡舒立、哈佛大學教授丘成桐、北京大學教授張頤武等中國文化界名流展開思想碰撞，畅談正在崛起的中國文化軟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