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21世紀的世界經濟(4)

　　無疑，文化沖突在今天處處可見，但正如本書先前所說，那並非現在才有。生產者和消費者都以符合自己所屬文化的方式，而不是排斥所屬文化的方式，運用大量制造的商品，從而不斷利用市場強化大量制造商品被人所認定的價值。基督教搖滾樂團的音樂下載到iPod，銀行推出可被某些人的母校或最喜愛的社會運動提供收入的Visa認同卡，中國鄉村農民將新式消費性商品納入古老贈禮儀式的現代精致翻版中（從而重申自己在所屬社群里的地位），都是說明這一趨勢的例子。全球經濟在某些方面變得同質，但人仍不斷在想方設法區別彼此，標新立異。事實上，世界上很多最成功的企業，其成功有一部分得歸功於它們懂得回應這些差異。因此，我們發現，在穆斯林人口很多的地方，麥當勞販賣齋月餅幹，在齋月期間營業到深夜，開在印度的麥當勞沒有牛肉食品。而在另外一些國家裡，由於可供年輕人長期逗留休閑的場所不多，麥當勞成為他們時常逗留的地方。麥當勞順應當地民情，鼓勵顧客久留，從而使麥當勞不再是“速食場所”。

　　另一個涵蓋層面很廣的文化憂慮——隨著每個人越來越熱衷消費，我們將失去擔負其他重要社會角色的能力——則帶來較難察覺的問題。市場模式似乎正入侵其他領域，而且正在改變“公民”這類詞語的含義。例如，美國各級政府如今動不動就提到要滿足其“消費者”的需求，就是非常鮮明的例子。在半個地球之外，我們看到中國媒體群起鼓勵零售業者學習雷鋒精神，但這種行為的目的不是鼓勵他們拿出自家店里的貨物，為廣大人民提供說明，它所要改造的東西，遠比這更為深刻。這些趨勢表明很多國家似乎越來越不願意通過稅收調節集體財富的分配，兩者間有多大關係，難以斷定；而哪種趨勢可能走多久，則更難以確定。套句貝爾（Daniel Bell）的話，這些是所謂的“資本主義的文化矛盾”，而這些矛盾無疑確有其事，而且必然會不斷制造出沖突，但是否會干擾正如火如荼進行的全球化，就不清楚了。馬克思、恩格斯更為激進的預言（隨著幾乎每種東西都被商品化，摧毀了其他賦予事物以意義的方式，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剩赤裸裸的自利關係”，進而揭露工人被剥削的真相，在這種情況下，反抗是必然的結果），則似乎沒有發生的迹象。

　　歐盟將越來越多的歐洲國家納入，美國試圖將其鄰邦納入“自由貿易”區，在這種情況下，建立以資本跨國界自由流動為特色的全球市場，似乎也變得不如前些年那樣樂觀。2001年的“9R26;11”恐怖攻擊事件，摧毀掉的不止是世界貿易大樓。新“和平世紀”的夢想破滅（和平世紀一詞出自經濟學家波蘭尼(Karl Polyani)，指拿破侖落敗後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間的一百年）。突然間，世界經濟里的逆流突然浮出水面，這些逆流雖沒有“9R26;11”事件那麼洶湧，對結構的影響卻可能更大，而且可能削弱邁向全球化的勢頭。

　　美國一向主張應該讓資本和產品（但不包括人）毫無阻礙地流動，並以政治手段推動建立這種體制。美國在這方面的積極態度，向來遠遠超過其他國家。但如今，美國卻有歷史上任何國家都沒有擁有的最高貿易赤字和政府預算赤字；這是否會削弱美國追求全球新自由主義的熱情，不得而知，但無疑是有這種可能。在美國政府的默許下，治安維持會會員自發巡邏南方國界，就是美國反向而為的鮮明例子。歐洲雖打造了淩駕於國家之上的超級地區（歐盟），對於全球化暖昧含糊的態度，比起美國，只有過之而無不及。2005年，法國通過公民投票否決歐盟新憲法。投反對票者大部分表示，他們反對不受規範的跨國資本主義，因此投票反對。這並不令人意外，真正令人吃驚的是，有相當多的投贊成票者也說，他們是在投票反對全球資本，認為惟有更強大的歐洲，才能在今天世界經濟里保住人道的社會契約。

　　全球化之所以在富裕國家遭到排斥，部分原因在於外移的工作機會不再只限於制造業；信息技術已使很多服務業可以外包。跨國性服務業的營業總額據估算為3.6兆美元，仍遠遜於國際商品貿易的14.9兆美元，但前者增長快速，意味著有一技之長的中產階級在服務業的工作不再是鐵飯碗。服務、生產兩領域越來越常見的外包安排，激起富國從業人員的敵意，而這敵意里往往還摻雜了對移民沙文主義式的懷疑，激發出反國際主義的民族主義情緒。在這同時，窮國為保護自身利益所採取的新行動，也使局勢更為錯綜複雜，不管那些行動被視為“支援”或“反對”全球化，都是如此。世界貿易組織在坎昆（Cancun）舉行的全球貿易談判上，由印度、中國、巴西、南非領軍的一群國家（以發展中國家居多），反而將了富國一軍，當場讓全球前幾大富國的領導人（其中很多人經常說自由貿易的好處）難堪，談判隨之破裂。這些國家毫不客氣地指出，富國大幅補貼本國農產品，對農產品貿易設立壁壘，使窮國?以和它們競爭（歐盟對每頭乳牛的補貼達到九百多美元之多，發達國家對本國農民的補貼，比其投入於對外開發援助的金額還高出五倍）。在地方，已有農民和少數民族暴動，對抗他們所感受到的全球化後果。玻利維亞的艾伊馬拉族（Aymara）、蓋丘亞族印第安人，智利的馬普切族（Mapuche）印第安人，墨西哥的瑪雅人，還有其他很多土著民族，都已採取實際行動，抗議他們的家園被商品化，抗議外來投資。反對聲浪的發出，往往訴諸民族主義的口吻，從而重啟、強化了中國與日本、法國與阿爾及利亞、韓國與日本、俄羅斯與前蘇聯成員國等國家間的世仇宿怨，以及更為普遍的反美情緒（特別是在中東地區）。

本文摘自《貿易打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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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貿易常常給全球化和商品化帶來無法預測的後果，許多重大歷史事件的發展、突變，新觀念革命都與貿易相關。貿易將世界各地的不同民族、不同文明的人聯結在一起，貿易促成了全球化，貿易改變了各地的自然世界、社會世界。從某種程度上說，是貿易打造了今日的世界格局。
　　本書從市場準則的形成、運輸手段所開啟的觀念革命、致瘾性食品的經濟文化、暴力經濟學等七個主題講述世界經濟創造中的盛衰消長，以及五百年的全球化積累下，21世紀的人們必須面對的嚴重問題。
　　本書給我們提供了一套完整的、建基於1400年以來的全球貿易體系的世界觀。書中對什麼時候由商人發動戰爭效率最高、貿易如何使鳥糞變成黃金、擁有最大艦船的明朝為什麼未能贏得海上霸權、華爾街如何使美國的金融霸業落空等問題，都提供了別具洞見的答案。
　　如果不是為了趕時髦，喊喊全球化的口號，那就需要一套更複雜、也更具歷史包容力的世界觀來重新理解全球化這件事情。彭慕蘭教授的這本書是無法、也不該被錯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