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永不消失的運氣—沉默的證據問題(2)

2014-02-15 21:31:22

    巴爾紮克在小說《幻滅》中完整地概括了沉默的證據。呂西安•德•魯本普萊(主人公呂西安•沙爾東的化名)是一個貧窮的外省天才,“上”巴黎去開始文學生涯。據說他很有才華,實際上,是昂古萊姆半貴族的環境讓他相信自己是天才。但人們很難知道這到底是因為他長得不錯,還是因為他作品的文學質量,或者是否談得上文學質量,或者,如巴爾紮克本人所懷疑的,到底是否與任何事情有關。成功的降臨具有諷刺意味,它是陰謀與推銷的產物,或者是某種完全不相幹的原因突然帶來的運氣的產物。呂西安發現了一座巨大的墳墓,其居民被巴爾紮克稱為“夜莺”。

    呂西安得知,書店稱那些被埋藏在書架深處的書為“夜莺”。

    當呂西安的手稿被一個根本沒讀過它的出版商退回時,巴爾紮克向我們展示了當代文學的悲惨狀況。後來,當呂西安逐漸變得有名氣時,同一份手稿又被另一個根本沒讀過它的出版商接受了!作品本身對於成功來說變成了次要因素。

    作為沉默的證據的又一個例子,書中的人物不斷哀歎,事情與“從前”再也不一樣了,“從前”暗指早些年代文學得到公正對待的日子—就好像以前不曾存在這樣的墳墓。他們沒有考慮到古代作品中的夜莺!請註意,近兩個世紀以前的人們對他們的過去抱著理想化的觀念,正如我們對今天的過去抱著理想化的觀念一樣。

    我之前提過,要想理解成功並分析其原因,我們需要了解失敗的特點。下面我要讨論關於這個觀點的一般化情況。

    10步成為百萬富翁

    無數旨在發現成功秘訣的對百萬富翁的研究都採用下面的方法:選定一群成功人士,那些擁有漂亮頭銜和漂亮職位的人,然後研究他們的特點。這些研究尋找他們的共同點:勇氣、冒險精神、樂觀,等等,然後推斷這些特點,尤其是冒險精神,能說明你成功。當你閱讀CEO們由他人代寫的自傳或參加他們對MBA學生做的演講時,大概會獲得同樣的印象。

    現在看一看失敗者的情況。這很難,因為失敗者似乎並不寫回憶錄,即使寫,我所認識的商業出版商也不會考慮給他們回電話(至於回電子郵件,算了吧)。讀者不會花26.95美元買一本失敗者的故事,即使你讓他們相信它包含著比成功者的故事更多的有用技巧。自傳的全部意義就在於武斷地把某些品質與事件連成因果關係。現在來讨論失敗者。躺在失敗者墳墓里的人有如下共同點:勇氣、冒險精神、樂觀,等等,同那些百萬富翁一樣。或許具體的技能不同,但真正使兩者不同的最主要因素只有一個:運氣,只是運氣。

    不需要多少經驗主義就能想明白,只需要一個簡單的想象實驗。基金管理業聲稱他們中有人具有極為高明的能力,因為他們年复一年地打敗了市場。他們會宣傳這些“天才”並讓你相信他們的能力。我的方法是,用簡單的計算機模擬,隨機創造一群投資者,就可以看出這些天才不可能不是由純粹的運氣造就的。每年,你都會解雇那些失敗者,只留下成功者,於是最後你只剩下成功者。由於你沒有觀察過那些失敗的投資者,所以你會以為這是一家好公司,並且有些交易員比其他交易員好很多。當然,對於那些好運的幸存者,人們早已準備好他們成功的原因:“她工作到夜里,前幾天我在晚上8點打電話到她辦公室”,或者,“她天生很懶,像她那樣懶的人能看清事物的本質”。通過一種事後決定論的機制,我們會找到“原因”,實際上,是我們需要原因。我把這種通常由計算機完成的對假設群體的模擬稱為計算認識論引擎。你可以在計算機上完成想象實驗。你可以模擬出另一個世界,完全隨機的世界,並確保它與我們生活的世界是相似的。不出意外的話,這些實驗中的億萬富翁都是靠運氣。

    回想第三章讨論的平均斯坦與極端斯坦的差別。我說從事“突破性”行業並不是好主意,因為在這些行業贏家太少。是的,這些行業產出了大量失敗者:挨餓的演員比挨餓的會計師多,即使你假設他們的平均收入是一樣的。

    老鼠的健身俱樂部

    接下來探讨沉默的證據問題的第二個也更可怕的方面。我20歲出頭的時候還在讀報紙,以為不斷讀報紙對我是有用的。那時我看到一篇文章,講的是有一個黑幫在美國的威脅越來越大,以及他們在佈魯克林的某個地方取代了原來的黑幫組織。文章認為他們的粗暴和殘忍被他們在勞改集中營的經歷加強了。該集中營通常關押罪犯,許多被關押者沒能在這里活下來。

    被勞改集中營的經歷加強了?這句突兀的話對我而言錯得離譜(卻又十分合理)。我過了一會兒才想明白它毫無道理的地方,因為它隐藏得很好。下面的想象實驗能夠說明問題。假設你能找到一大群老鼠:肥的、瘦的、病弱的、強壯的、不肥不瘦的,等等。有了這幾千只老鼠,你可以組成一個異質的集合,它能夠很好地代表紐約老鼠的總體。你把它們送到我在紐約東59街的實驗室,我們把它們放到一個大桶里。我們讓它們承受越來越高的輻射(由於這只是一個想象實驗,所以過程是不殘忍的)。在每一個輻射水平,那些天生更強壯(這是關鍵)的老鼠會活下來,死去的則被剔除出樣本。漸漸地,你的樣本只剩下越來越強壯的老鼠。註意下面這個關鍵事實:每一只老鼠,包括強壯的老鼠,在接受輻射後都比原來體弱。

    一個在大學獲得高分的具有分析能力的觀察者或許會相信這樣的論斷,我的實驗室的這種方法是健身俱樂部不錯的替代,能夠適用於所有哺乳動物(想想它可能獲得的商業成功吧)。他的邏輯如下:這些老鼠比其他老鼠更強壯。它們的共同點是什麼?它們都來自那個鼓吹黑天鵝現象的塔勒佈的實驗室。不會有多少人對那些死去的老鼠有興趣。

    接下來我們對《紐約時報》進行這樣的惡作劇:我們把這些活下來的老鼠放回紐約市內,然後通知負責齧齒類動物的記者在紐約老鼠界發生的這一具有新聞價值的階層變化。他會寫一篇冗長(而具有分析性)的關於紐約老鼠界社會變遷的文章,其中包含如下的段落:“這些老鼠現在是老鼠界中的暴徒,它們是實際上的控制者。它們的力量在孤僻(但友好)的統計學家、哲學家、交易商塔勒佈博士的實驗室里得到加強,因此它們……”

    邪惡的偏差

    這種偏差有一種邪惡的特點:在它造成的影響最大時,它隐藏得最好。那些死去的老鼠不在人們的視線內,所以風險越高,人們越看不到它們,因為嚴重受害的很可能被從證據中剔除了。實驗對老鼠越具有傷害性,存活的老鼠與其他老鼠之間的差別就越大,你在所謂加強效應上所受的愚弄也越大。真正的影響(削弱性的)與觀察到的影響(加強性的)之間的差別,產生於兩個必需的原因:1.樣本本身存在強壯程度的差異,也就是多樣性;2.實驗過程中的不平均,也即多樣性。多樣性與實驗過程中固有的不確定性程度有關。

    更多隐性應用

    我們可以一直說這個問題。它是如此普遍,只要我們中了圈套,就不可能再用同樣的眼光看待現實。顯然,它剥奪了我們觀察的客觀性。我還要再舉幾個例子,說明我們的推理機制的缺陷。

    物種的穩定。想一想我們現在以為已經滅絕的物種數量。很長時間以來,科學家通過對現存化石的分析得出這一數字,不過它忽略了那些曾經存在又滅亡但沒有在化石中留下蹤迹的物種。我們所找到的化石只占全部出現過又消失了的物種的一部分,這意味著生物多樣性比我們最初驗證的範圍更廣。這導致的一個更令人擔憂的結果是,物種滅絕率可能比我們認為的大得多—一部分科學家一直認為,在地球上出現過的99.5%的物種現在已經滅絕。生命比現實所允許的脆弱得多。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人類)應該為我們週圍發生的物種滅絕感到罪惡,也不意味著我們應該採取行動制止它,在我們開始攪亂環境之前,物種就在誕生和滅絕。沒有必要為所有濒危物種感到道義上負有責任。

本文摘自《黑天鵝:如何應對不可預知的未來》


  黑天鵝事件:不可預測的重大事件。它罕有發生,但一旦出現,就具有很大的影響力。幾乎一切重要的事情都逃不過黑天鵝的影響,而現代世界正是被黑天鵝所左右。認識黑天鵝,才能更深刻地認識世界的複雜性,並從不可預知的未來中獲益。在發現澳大利亞的黑天鵝之前,歐洲人認為天鵝都是白色的,“黑天鵝”曾經是他們言談與寫作中的慣用語,用來指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但這個不可動搖的信念隨著第一只黑天鵝的出現而崩潰。黑天鵝的存在寓示著不可預測的重大稀有事件,它在意料之外,卻又改變一切,但人們總是對它視而不見,並習慣於以自己有限的生活經驗和不堪一擊的信念來解釋這些意料之外的重大沖擊,最終被現實擊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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