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叙述謬誤(2)

2014-02-15 22:43:14

    對尚未完全過去的事情的記憶

    我們試圖強制性地理解事物的習慣—叙述和尋找因果關係是同一種疾病的徵候—謀求降低複雜性。而且,與尋找因果關係一樣,叙述是時間性的,導致人們對時間流逝產生認知。因果關係使時間單向流逝,叙述也是一樣。

    但記憶與時間的方向可能被混淆。叙述可能對記憶造成如下不利影響:我們會更容易記住那些符合某種叙述的過去事實,而忽略那些看上去在該叙述中不扮演因果關係角色的部分。想一想,我們在記憶中回憶事件的同時,還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在解決一個問題的時候,人們不可能忽視後出現的信息。這種無法記住事件的真正順序,卻記住被重組的事件的情況,使歷史事後看上去比實際上更可解釋—現在也是如此。

    傳統智慧認為,記憶是計算機磁碟一樣的序列存儲器。實際上,記憶是動態而非靜態的,就像一張紙,新的文字(或同一段文字的新版本)被不斷記錄在這張紙上,這正是後出現信息的強大之處。記憶更多是一台自動進行動態更新的機器:你記住的是你最後一次回憶的事件,並且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每次重新回憶時就改寫故事一次。

    所以我們讓記憶也符合因果關係,在不自覺和無意識的情況下改寫它們。我們不斷根據事件發生之後我們覺得有道理的邏輯重新叙述過去的事件。

    在回顧過去的過程中,記憶對大腦在某個區域活動的加強做出反應,這種活動越強烈,記憶越深刻。我們以為記憶是固定不變而且有聯繫的,但這遠遠不是事實。對於那些根據後來的信息而變得有道理的部分,我們記得更為清楚。

    叙述謬誤及其療法

    如果叙述謬誤導致我們認為過去的事件更具可預測性、更易被預期、比實際上更不具有隨機性,那麼我們應該能夠運用它治療隨機性帶來的某些痛苦。

    假設發生了某種不愉快事件,比如令你感到有間接責任的車禍使你不斷受到回憶的困擾。一個想法折磨著你,即你對你的乘客造成了傷害,你總是覺得你本來可以避免這次車禍。你的大腦不斷上演其他場景:如果你不是比平時晚起了3分鐘,你本來可以避免這次車禍。傷害你的乘客不是你的本意,但你的大腦擺脫不了後悔和自責。從事具有高度隨機性職業的人(比如證券業)遭受的反省式痛苦更為嚴重:我本應該在最高點賣掉我的投資組合的;如果我在幾年前只花幾分錢買那只股票,現在我就可以開一輛紅色敞篷車了,等等。如果你是專業人士,在你沒有為你的投資者增加收益時,你會感到你“犯了一個錯誤”,或者“犯了多個錯誤”,並感到有必要為你“魯莽”的投資策略(事後看起來魯莽)道歉。

    你如何擺脫這種持續的痛苦呢?不要試圖刻意不去想它—這幾乎一定會帶來反作用。更合適的解決辦法是更多地看到事件不可避免的部分。嗨,事情一定會發生的,老放不下是很沒出息的。如何做到這一點呢?運用叙述。病人每天花15分鐘寫下白天的煩惱真的會感覺好得多。你對於沒能避免一些事情的自責會減少,責任減輕,因為事情看上去不可避免。

    如果你在一個充滿隨機性的行業工作,你很可能經常痛苦地根據事後發生的事對過去的行為不斷地再三考慮。在這種情況下,最起碼你可以寫日記。

    無限精確的錯誤

    我們極為讨厭抽象的東西。

    2003年12月的一天,薩達姆•侯賽因被捕,彭博新聞社在13:01打出了這樣的頭條:《美國國債價格上漲;侯賽因被捕可能不會抑制恐怖主義》。

    每當市場有所變動,新聞媒體總感到有義務給出“原因”。一個半小時後,他們不得不打出一個新的頭條,因為美國國債價格下跌了。(它們是全天不斷波動的,所以這根本沒什麼特別的。)彭博新聞社重新為價格下跌找到原因:薩達姆被捕(同一個薩達姆)。在13:31,他們發佈如下快報:《美國國債價格下跌;侯賽因被捕刺激了風險資產的吸引力》。

    同一個被捕事件(原因)被同時用來解釋另一個事件及其相反事件,這顯然是錯誤的,後兩件事之間不可能有共同點。

    這種情況總在發生:人們提出一個原因,好讓你接受一則新聞,同時讓事情看上去更具體。某個候選人在競選中失敗後,你會獲得這樣的“解釋”:選民不高興。只要你想得出來,任何原因都行。媒體則通過他們的事實檢驗軍團把這個過程變得“彻底”。似乎他們想要犯無限精確的錯誤(而不是接受正確的近似,就像寓言作家那樣)。

    註意,在沒有關於你碰到的某個人的其他信息的情況下,你習慣於把國籍和背景當做他的突出特性(就像那位意大利學者對我所做的那樣)。我怎麼知道這種依賴背景的判斷是不正確的呢?我做了自己的實證檢驗,我查看?在26個和我有相同背景,並經歷了同一場戰爭的人中有幾個交易商變成了懷疑經驗主義者,結果一個也沒有。國籍可以說明你編造一個不錯的故事,滿足你尋找原因的胃口。它就像一個垃圾堆放點,所有解釋都能放到那里去,直到人們找出一個更為明顯的原因(比如某種“合理”的進化論論點)。實際上,人們習慣於用“國家身份”的理由自欺,《科學》雜志上的一篇由65名作者撰寫的突破性論文則顯示這種理由完全是假想的。(“國家特性”對電影來說或許是不錯的,尤其是戰爭題材,但它們是柏拉圖化的觀念,沒有任何經驗價值,但是,英國人和非英國人都錯誤地相信英國人具有“英國氣質”。)從經驗主義的角度講,性別、社會階層和職業對人們的行為比國籍更說明問題。(一名瑞典男性與一名多哥男性的相似性高於一名瑞典男性與一名瑞典女性的相似性;一名秘魯哲學家與一名蘇格蘭哲學家的相似性高於一名秘魯哲學家與一名秘魯看門人的相似性,諸如此類。)

    過度尋找原因的問題不在於記者,而在於大衆。沒有人會花1美元購買某個無聊的大學講座的抽象統計學講義。我們喜歡聽故事,而這並沒有什麼錯,只不過我們應該更彻底地審視故事是否對事實做了嚴重扭曲。有沒有可能虛構作品揭示了真相,而非虛構作品是撒謊者的港灣呢?有沒有可能寓言和故事比美國廣播公司經過彻底核實的新聞更接近事實呢?想一想,報紙努力發現完美的事實,但用一種試圖表現出因果關係(以及知識)的方式叙述。有人負責核實事實,卻沒有人負責核實真理。

    但我們沒有理由單說記者。研究叙述問題的學者們也在做同樣的事,只是他們用正式的語言把它粉飾起來,我們會在讨論預測問題的第十章談到他們。

    在叙述和尋找原因之外,記者和大衆中的智者絲毫也沒有讓世界變得更簡單。相反,他們幾乎總是使它看上去比實際更複雜。下一次有人要你談論世界大事時,請說你不知道,並使用我在這一章提出的對所謂直接原因表示懷疑的觀點。人們會說“你分析過頭了”,或者“你太複雜了”。你需要說的只是你不知道!

    冷靜的科學

    假如你認為科學是不受情感和認知扭曲影響的抽象學科,那麼我有一些不好的訊息。經驗主義研究者已經證明,科學家也容易犯叙述謬誤,他們看重文章標題和引人註意的“漂亮”詞句勝過更為重要的東西。他們也是人,也會受情緒的影響。這個問題的解決辦法就是對科學研究進行後續分析,由一位資深研究者詳細閱讀全部文獻,包括不那麼熱門的文章,然後進行綜合。

本文摘自《黑天鵝:如何應對不可預知的未來》


  黑天鵝事件:不可預測的重大事件。它罕有發生,但一旦出現,就具有很大的影響力。幾乎一切重要的事情都逃不過黑天鵝的影響,而現代世界正是被黑天鵝所左右。認識黑天鵝,才能更深刻地認識世界的複雜性,並從不可預知的未來中獲益。在發現澳大利亞的黑天鵝之前,歐洲人認為天鵝都是白色的,“黑天鵝”曾經是他們言談與寫作中的慣用語,用來指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但這個不可動搖的信念隨著第一只黑天鵝的出現而崩潰。黑天鵝的存在寓示著不可預測的重大稀有事件,它在意料之外,卻又改變一切,但人們總是對它視而不見,並習慣於以自己有限的生活經驗和不堪一擊的信念來解釋這些意料之外的重大沖擊,最終被現實擊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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