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外部性到法律

　　對於外部性，前面曾經作了很簡單的定義：一個人的行為對其他人造成了影響。根據這個定義，前面也指出，外部性有正有負，而且外部性幾乎無所不在。基於這種了解，由外部性過渡到法律，可以說是直截了當、一蹴而就。
　　一言以蔽之，法律所處理的問題，就是外部性為負、而且嚴重的情況。殺人、傷人、偷、搶、詐、騙，都是最直接、俯首可拾的例子；在這些例子里，一個人的行為，對其他人造成很不好的影響。如果不處理這些情況，社會將有如都市叢林；或者永無寧日、惡性循環，或者分崩離析、無以為繼。不過，這些都是一目了然、毫無爭議的情形；要體會外部性和法律的關聯，不妨想些比較模糊隐晦的情況。
　　一兩年前，臺灣有兩個小學高年級的小朋友，一男一女，利用午休時間，在保健室里初試雲雨。老師發現、媒體報道之後，引起廣泛的讨論。絕大多數人的反應是，兩小無猜的行為不足取。可是，如果進一步問：兩小無猜錯在哪里？對於這個問題，相信很多人未必能有理直氣壯的說辞。
　　由外部性的角度來看，兩小無猜行為的意義，就清楚得多。除了心理不成熟、信息不充分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問題的關鍵，其實是兩小無猜的行為，對其他人造成的影響。萬一，他們雲雨之後造成懷孕，生下小小孩；既然本身沒有照養撫育的能力，只好由雙方的家長來承擔後果。可是，有多少家長在自顧不暇之外，還願意接下這種天外飛來的負荷。因此，兩小無猜的行為，對別人造成（負的）外部性太大；社會大衆自然會動用道德、輿論乃至於法律等手段，希望能避免這種外部性。
　　在美國，有很多中等學校里，設有自動販賣機，提供保險套等避孕材料。原因無他，因為老師家長們已經學到教訓：與其威脅利誘自己的子女不要有性行為，不如避輕就重；不處理性行為的問題本身，但是設法預防性行為帶來更大的麻煩。也就是，針對外部性來處理。
　　其次，在成文法的社會里，民法里對於契約大多有類似的規定：契約以當事人雙方自願為原則，但以不違反社會的公序良俗為限。這個規定，其實就是兩小無猜事件的本質。如果某種契約是出於當事人自願，但是違反了公序良俗，就表示對其他人造成負的、而且是過大的外部性。一般社會禁止賣身為奴，是個具體的例子。
　　根據當事人訂約自由，只要是出於自願，賣身為奴並沒有什麼不對。但是，如果法律容許賣身為奴，等於是讓每個人身上多了一張空白支票。當自己負債累累、無法償還時，可以把自己賣掉；賣身為奴，變成生存的最後手段（the last resort）。可是，這種權利，卻會誘使一些意志不堅的人，沉迷和陷身於賭博、吸毒和其他耗費大筆錢財的活動。對於社會上其他人和司法體系而言，卻必須承擔這些行為的後果；對於大多數社會來說，這隐含了太大的、負的、社會大衆所不願意負荷的外部性。
　　當然，並不是所有大的、負的外部性，法律都會處理。當出租車出現之後，立刻對人力三輪車造成重大的影響；可是，在市場經濟里，尊重競爭，即使競爭必然意味著有些人將是輸家。同樣的，如果有哪一個廠商開發出比可口可樂、百事可樂更好的飲料，讓這兩家公司關門大吉；這是很大的、負的外部性，可是法律卻不會處理。
　　然而，當有大的、負的外部性出現時，即使現有法律不處理，通常行政部門不會坐視不管。民意代表會設法在民意機關里提案，通過特定的法案；以特別的措施，照顧這些承擔負外部性的選民。由此可見，從外部性的角度著眼，不僅可以解釋法律，同時也可以分析政治領域里的諸多現象。外部性這個概念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下面這個故事，就具體地闡釋了外部性和法律的關聯。
　　最高指導原則
　　下午坐出租車去接小朋友回家時，眼光漫無目的地看著路邊向後退去的招牌。突然，“華碩證券”的幾個大字映入眼簾。印象里，好像華碩計算機和這家證券公司正在打官司，而初審判決似乎是華碩計算機勝訴；在臺灣用響當當的“華碩”這兩個字當招牌，證券公司好像有搭便車、侵犯公司名稱專用的嫌疑。
　　雖然我不太清楚相關的法條，也不明白法官裁決的依據；不過，因為自己正在研究所里教“法律經濟學”這門課，我就忍不住想試著從經濟分析的角度，思索一下這件官司的是非曲直。
　　我約略記得，有關公司的法律里好像這麼規定：在同一行業和同一區域里，某一種公司名稱只能為一家公司所使用。也就是，在台北，不能有兩家西餐廳都用“星辰”這個名稱，除非是連鎖店。但是，在不同的行業或區域里，不同的公司卻可以用同樣的公司名稱。因此，在“星辰西餐廳”的附近，可以有星辰漫畫店和星辰洗衣店等等。法律上這麼規定，顯然是為了避免在同一個區域里，同行之間彼此混淆，對公司和顧客都不好。
　　可是，根據這種規定，“華碩計算機”和“華碩證券”是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公司，同時並存似乎並不違反法律的規定。而且，如果在“華碩計算機”叱咤風雲之前，“華碩證券”就已經成立多年，就更沒有理由獨尊計算機而排黜其餘。
　　然而，如果華碩證券確實成立在後，而且確實有搭華碩盛名便車的可能；那麼，對於這個官司和類似的情形，如何說出一番合情合理的道理，並且能找出司法上可以依恃的準則呢？
　　由經濟分析的角度來看，規定不同行業可以用同樣的公司名稱（星辰西餐廳和星辰漫畫）合情合理。因為即使是同樣的名稱，但是產品區隔得很清楚，所以彼此在利益上不至於有重疊或沖突的地方。即使偶爾有同名之累，涉及的利益多半微不足道，因此沒有必要作特別的限制。
　　但是，這只是一般的情形。當某種商標具有普遍的知名度時，就需要作不同的考慮。譬如，雖然“麥當勞”只賣漢堡，但是顯然不應該容許其他公司用“麥當勞西餐”或“麥當勞服飾”來混淆視聽。原因其實很簡單，消費者可能誤認這是麥當勞的相關企業，因而有魚目混珠的效果。因此，利用麥當勞的知名度來賣西餐和服飾，業者就有不勞而獲的可能。所以，當華碩計算機變成家喻戶曉的商標之後，限制其他的公司不能再用“華碩”的名號，確實合情合理。當然，如果華碩計算機行有餘力，開始涉足其他產業，自然順理成章地可以用“華碩”的招牌——這是華碩計算機耕耘的成果，而且人們會以對華碩計算機同樣的認知，來期待華碩的相關產業!
　　因此，歸納起來，法律上顯然採取了兩種原則：對於一般情形，星辰西餐和星辰漫畫可以比鄰而居；不過，對於可口可樂、麥當勞、華碩、誠品等等這些品牌，就值得限制其他人使用這些商標的權利，即使是在完全不相幹的產業里。
　　可是，抽象地來看，在這兩種原則的背後，其實有一個比較抽象、層次比較高的原則：法律上的規定，最好能促使（或誘發）更多的經濟活動，以增進社會的資源。而且，法律所允許或鼓勵的經濟活動，必須是有生產性的、對社會有正面貢獻的。因此，如果允許其他人開“麥當勞西餐”，一方面有人坐享其成、不勞而獲，另一方面會產生不好的示範效果。而且，對麥當勞而言，辛苦建立品牌卻讓別人享受果實，也會降低麥當勞本身的誘因。
　　其實，經濟分析所揭示的最高指導原則——法律的目的，在增進社會的資源——不只適用在規範經濟活動，也可以用來思索人類其他活動的戒律。仔細想想，為什麼法律要懲罰剽竊、偷盜、侵占、傷害等等行為呢？

本文摘自《當法律遇上經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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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經濟學與法學相遇，會衍生出什麼樣的學問呢？熊秉元教授在說明法律經濟學旨趣的同時，回顧了法律經濟學的發展史，介紹了法律經濟學的奠基人物的基本思想。
　　作者以平實、精確、有趣、深入淺出的文字，闡釋經濟行為、成本、效率等概念，建構一套嚴謹的經濟分析架構，並用於讨論契約、正義等法律問題。這些問題的提出和處理方式，顯示經濟學上的效率和司法學上的正義確有密切的關聯，及互相啟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