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分析的本質

　　雖然經濟學者在法學里的耕耘，已經有一段歲月；可是，對絕大部分的法律學者而言，依然是“經濟學於我何有哉”。要搭建起經濟學和法學之間的橋梁，法律學者顯然必須清楚地知道：對他們而言，經濟分析到底是什麼？
　　雖然這個問題是問法律學者，但是經濟學者可能反而比較適合給出答案。而且，就性質而言，經濟學主要是一種分析社會現象的特殊角度，和數學或方程式沒有必然的關聯。因此，這個問題換一種問法，是：對法學研究而言，經濟分析的主要慧見為何？當然，這個問題也隐含著，對於政治學或社會學而言，經濟分析可能意味著不同的慧見。譬如，對政治學而言，競爭（competition）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因此，在法學研究的憲法理論里，競爭和三權分立的制衡概念，有密切的關係。
　　關於這個問題，我可以先舉出兩個參考點。
　　首先，波斯納在他的名著《法律的經濟分析》（Economic Analysis of Law）一開始，就歸結出經濟分析的三大基本原則：第一，是價格和數量反方向變動的“需求法則”——當然，價格不一定是指金錢貨幣，而可以是抽象的價格；第二，是機會成本的概念；第三，是在沒有因素干擾的情形下，資源會流向價值最高的使用途徑。
　　其次，在《一課經濟學》（Economics in One Lesson）這本書里，赫茲利特（Henry Hazlitt）總結經濟學的精神：一個好的經濟學者，不只註意短期，也會註意長期；不只考慮局部，也會考慮全面；不只關心直接影響，也會關心間接影響。
　　相形之下，我認為，經濟分析可以提供給法律學者三個重要的觀念；而這三個觀念，都可以借“若A則B”來闡釋。
　　第一，法律的目的，是處理人的行為所衍生的問題。在經濟學者的眼里，人的行為具有相當的“規律性”（regularity）。而且，這種規律性是“若A 則B”般地簡潔明確、容易掌握。如果規律性是“若A，則或B或C或D或E”，或是“若A或若B或若C或若D，則E”，那麼在邏輯上來說，依然符合某種規律性；可是，對一般人來說，這種規律性過於複雜或模糊，所以在思維或行為取舍上的說明不大。當然，這並不表示，人的行為沒有例外或不會改變；重點在於，人的行為不像是喝醉酒的醉漢、走路颠三倒四（random walk），而是約略符合“若A 則B”的規律。並且，這種行為上所顯現出的規律，不只和市場或經濟活動有關，而是在人的其他活動里也無所不在。事實上，有些經濟學者認為，人類之外，在其他動物的行為里，也可以發現有類似的規律性。試想，如果法律所面對的是醉漢般的行為，法律所能發揮的作用將極其有限。
　　具體而言，規律性可以約略分成三個層次：最基本的，是個人層次（individual level）上的規律性；譬如，若罰款增加，則少超速。其次，最上層的，是總體（macro level）或社會層次上的規律性；譬如，若貨幣發行量過大，則容易有通貨膨脹。最後，是介於這兩者之間的，可以稱為中層（middle level）的規律性。和另外兩種層次的規律性相反，中層的規律性反而比較模糊、比較難掌握。譬如，若小區的居民由500人變為1　000人，則小區會變得更整潔或更髒亂？因為人數增加後，行為的加總可能導致很多結果，因此不一定有非常明確的規律性。
　　第二，若A則B的規律性，反映的是一種條件式的思維和判斷（conditional statement），而且有兩種意義。一方面，“若A”本身就表示一種條件，“則B”是在A成立的條件下會出現的狀態；因此，這是一種條件式的命題。另一方面，“若A則B”成立，隐含著其他的條件沒有發生變化；如果其他條件發生變化，那麼“若A則B”可能變成“若A則C”。因此，“若A則B”，是在某種前提成立的條件下，才會成立。
　　無論是基層、中層或總體層次上的規律性，都是在某些條件的支援之下才成立。因此，對於經濟學者來說，除了註意規律性本身之外，還必須掌握更多的信息。一方面，他們希望知道，在哪些條件的支援下，規律性才會成立。另一方面，他們也希望了解，當這些條件發生變化時，原先的規律性會受到哪些影響。科斯1991年得到諾貝爾獎時，在得獎致辞里一再強調，經濟活動是在某種制度環境（institutional structure）里進行；因此，經濟活動所呈現的規律性，就是在特定前提成立的條件下，才成立的。
　　第三，是關於“若A則B”的內涵。前面兩點，似乎都是反映在抽象的符號之間彼此的關係；不過，更重要的，是由探讨人的行為里，經濟學得到許多體會。這些體會，就充填了前兩點的內涵；譬如，波氏所強調的“若價格上升，則需求下降”，以及“若沒有干擾因素，則資源流向價值最高的使用途徑”，就是“若A則B”這個符號關係下的實質內涵。
　　具體而言，經濟學者在分析人的行為時，不是只把焦點放在單獨的個人身上，而是一直保持一種體系或系統（system or structure）的觀點。這個體系或系統有兩個維度：時間和空間。在空間上，每一個人的行為，都直接間接地影響其他人，也直接間接地受其他人行為的影響。在時間上，現在的行為受到過去演化經驗的影響，也會受未來的影響（前面提到重複賽局的觀念）。空間的因素，呼應赫茲利特所強調的，直接或間接以及局部或全面的考慮；時間的因素，則是他所強調短期或長期的考慮。
　　在傳統法學的論述里，也有“若A 則B”的邏輯；不過，通常是“若採取作者的論點，則正義將得到伸張”。可是，是哪些條件支援這種結論，條件改變之後結論會不會受影響等等，卻經常付諸阙如。相形之下，經濟分析所意味的“若A則B”，則是對問題作較完整的探讨，包括在描述、預測和建議（describe，predict，prescribe）這三方面。對於所觀察到的現象，經濟學者會嘗試解釋：在哪些條件下，會得到這種結果；主要的決定因素，是哪一個或哪幾個。當環境里的條件發生變化時，我們所關心的焦點會朝哪一個方向發展。如果希望追求某種目標（包括公平正義這種價值），採取哪一種或哪幾種手段比較好。而且，雖然探讨的是眼前的問題，不過在經濟學者的腦海里，卻總是會聯想到：是哪些因素引發了這個問題？環境里支援的條件是哪些？如果採取不同的手段，會引發哪些後果？手里是不是有足夠的資源來影響相關的條件？
　　總結一下，對法律學者來說，經濟分析的精髓可以借著“若A則B”來表示。“若A則B”反映了在人類行為和社會現象里，隐含了某些規律性；至於這些規律性的實質內容，則是由人類所經歷演化過程的經驗所充填。下面的故事，希望進一步探索經濟分析較抽象的內涵。

本文摘自《當法律遇上經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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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經濟學與法學相遇，會衍生出什麼樣的學問呢？熊秉元教授在說明法律經濟學旨趣的同時，回顧了法律經濟學的發展史，介紹了法律經濟學的奠基人物的基本思想。
　　作者以平實、精確、有趣、深入淺出的文字，闡釋經濟行為、成本、效率等概念，建構一套嚴謹的經濟分析架構，並用於讨論契約、正義等法律問題。這些問題的提出和處理方式，顯示經濟學上的效率和司法學上的正義確有密切的關聯，及互相啟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