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分析的深層意義

　　在經濟學者里，有幾位是公認不會得諾貝爾獎的“智者”；加爾佈雷斯（J.K.Galbraith）和海爾佈倫納（R.Heilbroner），是其中最著名的兩位。
　　加氏曾任美國經濟學會會長、肯尼迪總統顧問、美國駐印度大使，著作等身；他的畅銷名著《富裕的社會》（The Affluent Society）和《新工業國家》（The New　Industrial State）等書，對於工業化帶來的沖擊，提出發人深省的分析。
　　加氏博學深思，文字優美，一生著述不辍；可惜，經濟學者們普遍認為，他註定和諾貝爾獎無緣。主要的原因是，雖然他見解過人、令人敬佩，可是他的學養自成一格，別人無從學起。因為無從學起，他對經濟學發展的貢獻，就很難作恰如其分的評估。
　　在某種意義上，紐約新社會科學院的台柱海爾佈倫納教授，和加氏各擅勝場、彼此輝映；有同樣的成就，但是也有同樣的弱點。事實上，和加氏相比，海氏學識的淵博浩瀚，可能要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名著《世俗哲人》（The Worldly Philosophers）和《資本主義的性質和邏輯》（The Nature and Logic of Capitalism），前者跨越經濟學，後者貫穿古今；兩本書都一版再版，還被譯成多國文字，風行全球。
　　即使是一本不起眼的小書——《21世紀資本主義》（21st Century Capitalism）——海氏都見人所未見，展現他博古通今的才情……
　　在書里，他擴充早先的論點、把人類歷史分為三個階段：最早是“傳統”（Tradition）的生活形態，人們打獵狩獲，一切以傳統為依歸。在這個階段里的人們，生活被大自然的力量所支配，宿命般地反复又反复。接著，是“統禦”（Command）的社會。借著神權或武力、或兩者的結合，在少數人主導下，建構起封建式的組織；一方面聚集社會里的財富，一方面追求他們所認定的目標。生活在這個階段里的人們，對未來有一種不確定性，但卻不知道是變好或變壞。
　　最後，是18世紀工業革命所揭開的序幕。由蒸汽機、汽船、火車以降的一連串發明，使人類社會踏上變動和成長的軌迹。在這個階段里，人們對未來有所期待。人們期望未來會和過去不一樣，而且會變得更好。而所有的一切，都是環繞著“市場”（Market）發生。
　　能把人類歷史大開大阖地分為三段，然後論述各個階段里的特徵，最後歸納出各階段里人們的心情和視野。這種學術上的氣魄和器識，是先天才情和後天博學的結晶；在方法論上難以言喻，其他的學者當然也就難以為繼。
　　和海氏及加氏“大哉問”的治學方法相比，諾貝爾獎得主科斯的分析方法要淺顯得多。他在1937年發表的論文《廠商的本質》（The Nature of the Firm），公認是“產業組織”（industrial organization）的奠基之作，也是他得獎的兩大原因之一。在這篇文章里，科斯問的問題很簡單：“為什麼會有廠商？”
　　利用市場，企業家能在市場里取得所需要的人力、機器、原料，完成整個生產過程；那麼，企業家何必要自己組成企業，再雇用或購買人力機器原料等，再由企業來組合這些生產資源，完成生產的過程？科斯的答案很簡單：因為利用市場也有成本（這是“交易成本”這個概念的濫觞），所以企業家會自己估量，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如果利用市場比由自己來有效（譬如，採取外包和第三方合作的做法），就無須自己費神；相反，如果自己統籌比依賴市場好（譬如，大公司有自己的醫務室），就由自己來發揮。
　　科斯的分析，平實深入地反映了“選擇”（choice）的重要。而且，不只企業家要作選擇，人也無時無刻不在作各種取舍。選擇的概念，精確傳神地表達了經濟分析的重點所在。因此，在很多經濟學原理的書，都把經濟學定義為“研究選擇的科學”（a science of choice），可以說是有以致之。
　　不過，如果把海爾佈倫納的歷史視野和科斯的慧見結合，更能發掘出經濟分析的深層意義……
　　就研究主題來說，經濟學所探讨的重點，就是生產消費儲蓄、貨幣利率就業等等問題。而在分析方法上，經濟學所採取的基本架構，是一般人都能朗朗上口的“理性選擇”（rational choice framework）。
　　理性選擇，是指人憑著自己所擁有的資源、在面對環境里的條件和限制下，根據自己的自由意志，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舉止。在“傳統”的社會里，人只要遵循風俗習慣，毋須作選擇；在“統禦”的社會里，人必須在封建體系的階層結構里，順服地扮好自己的角色，而無從作選擇。因此，只有當社會演進到以“市場”為活動重心時，人才享有“理性選擇”的機會和權利；而理性選擇的架構，也才有自然貼切的解釋力。
　　追根究底，理性選擇的核心觀念，就是科斯在《廠商的本質》里所提出的企業家所面對的情境：利用市場或組成廠商？抽象地來看，理性選擇隐含一種“比較”的過程。而在作比較時，人總是有意無意地、直接間接地，找一些相關的參考坐標，作為比較的基準點（benchmark）。
　　因此，企業家是以市場為基準點，考慮組成廠商是否更為有利；父母在考慮小朋友的教育時，是以公立學校為基準點，再評估上私立學校的優劣；單身貴族斟酌再三的，是相對於單身這個基準點，結婚的利弊為何。理性選擇隐含比較，而比較則意味著運用基準點和參考坐標。提升理性選擇的質量，當然也就意味著：人們值得有意識的思索，自己選擇時所依恃的是哪些基準點和參考坐標？為什麼是這些基準點和參考坐標，而不是其他？
　　這麼看來，經濟分析的深層意義，就是在“市場”所主導的社會里，提供一種簡潔、明確、一以貫之的思維模式。一方面，可以說明人們面對變動不居的環境；另一方面，也可以作為人們在舉止進退上、安身立命的基础。
　　事實上，無論是加爾佈雷斯、海爾佈倫納，還是科斯、或其他許許多多的經濟學者，他們所一直努力嘗試的，都是一樣；也就是由不同的角度，把經濟分析所隐含平實簡單的智慧結晶帶給一般社會大衆！
　　結語
　　在這一章里，我嘗試勾勒出經濟分析的深層內涵。在內容上，有兩個重點。
　　首先，我描述經濟學者，是以市場里平凡無奇的交易為研究對象；相形之下，法律學者，則是以各種官司為研究上主要的材料。在性質上，這兩種材料當然有很多差別。
　　其次，我以“若A則B”的關係，代表經濟分析的主要內涵。若A則B，是一種條件式的判斷；而判斷的內容和邏輯，則是由人類活動里歸納而得。
　　當然，經濟學者對法學的探讨，希望不只能使法學的內涵更豐盛，探讨“經濟分析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同時也讓經濟學者有反省咀嚼的機會。對經濟學者而言，他們必須能找到可以說服自己、也可以說服別人的答案!

本文摘自《當法律遇上經濟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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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經濟學與法學相遇，會衍生出什麼樣的學問呢？熊秉元教授在說明法律經濟學旨趣的同時，回顧了法律經濟學的發展史，介紹了法律經濟學的奠基人物的基本思想。
　　作者以平實、精確、有趣、深入淺出的文字，闡釋經濟行為、成本、效率等概念，建構一套嚴謹的經濟分析架構，並用於讨論契約、正義等法律問題。這些問題的提出和處理方式，顯示經濟學上的效率和司法學上的正義確有密切的關聯，及互相啟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