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古和科斯

　　英國在18世紀工業革命之後，工廠林立；就業機會大增，各種工業產品也大量湧入市場，彻底地改變了人類的生活形態。
　　不過，工廠帶來的噪音、黑煙、污水，也造成對環境和居民的傷害。然而，這些工廠，卻無須為噪音、黑煙、污水負責；在他們產品的價格里，只包含了工資、原料、資本、廠房設備等等的支出，卻不包含噪音、黑煙、污水等成本。因此，這些產品的真實成本，其實包含兩項：一種是工資等，這是由廠方所支付；另一種是噪音等，這是由居民所承擔。由廠方所支付的，是私人成本（private costs）；由居民所承擔的，是外部成本（external costs）。兩種成本的總和，是社會成本（social cost）。在社會成本和私人成本之間，顯然有一落差（gap）。
　　庇古是19世紀英國的經濟學者，他在經典名作《福利經濟學》（The Economics of Welfare）這本書里，就想出了處理外部成本的妙方。既然工廠產生了外部成本，因此政府可以介入；以課稅的方式，讓稅負剛好等於外部成本。這麼一來，工廠除了支付私人成本之外，還要承擔外部成本；兩者的和，正好是社會成本。因此，工廠從事經濟活動的成本，能完完整整地由工廠自己承擔。這真是個好辦法，也一直為歷代的經濟學者奉為圭臬。
　　事實上，不僅經濟學者接受庇古的思維，一般民衆也多半附和響應。每當社會發生不幸事件（學童營養午餐中毒、遊覽車意外傾覆），輿論總是希望政府出面處理。可是，這種幾乎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立場和想法，站得住腳嗎？
　　科斯認為，未必站得住腳。他在1960年發表的論文，題目就標明挑戰庇古的想法：“社會成本的問題”（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科斯對庇古的批評，可以分成技術性質疑和本質上的臧否。在技術上，科斯認為，政府對外部成本課稅，看起來似乎解決了問題；但是，政府取得稅收，居民還是繼續承擔噪音黑煙污水。而且，政府是行動遲緩的老大哥，而不是無所不在的上帝；政府怎麼可能有能力，可以精確衡量千萬家工廠的千百種外部成本？因此，賦予政府全知全能的責任，是天方夜譚、是做夢（This is the stuff that dreams are made of.）。
　　在更根本的層次上，科斯提出許多發人深省的觀察。他指出，一個行為的施與受雙方，其實互為因果。譬如，說工廠的污水影響了居民，表示工廠是因、居民是果。可是，這個現象，也可以說是居民的存在，才使污水成為問題；居民是因，工廠才是果。因此，厘清責任和判斷是非，需要仔細斟酌。
　　科斯也指出，由整個社會的角度來看，在生產過程中，工廠產生噪音、黑煙、污水，其實是正常經濟活動的一部分；就像汽車在行駛時會排出廢氣，火車經過會帶來震動和聲響一樣。這些伴隨著正常活動而來的各種因素，都是體系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因此，並沒有所謂的“外部效果”（external effect）或外部性可言。問題的關鍵，是如何界定財產權；然後，讓權益受影響的人之間，自己去協商交易，找出解決的辦法。譬如，如果火車有權一路發出震天價響的聲音，附近的居民可以搬走，或者和鐵路公司談判協商。如果居民有權不受干擾，鐵路公司就必須加裝滅音設備、或向附近民衆買得我行我素的權利。只要權利界定清楚，當事人會自己找到因應之道，沒有所謂外部或內部的問題。而且，既然當事人可以自己解決，政府也就無須出面介入。
　　科斯的論點，不只指出庇古的盲點，對於思索外部性問題，也很有啟發性。在面對外部性時，不能只把註意的焦點放在片面或單向，而值得從廣泛、全面、整體的角度，作較完整的認知和評估。
　　當然，科斯的思維，也有改進增益的空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以瞭望更開闊的天地。在科斯的世界里，權利的界定似乎是黑白分明、非楊即墨；可是，在真實的世界里，權利的界定，往往受到過去經驗和現有條件的限制，不能作一刀兩斷式的切割。譬如，科斯認為，或者火車有路權，或者居民有享受安寧的權利。可是，實際的情況，通常是雙方各擁有某些權利——白天火車的班次不受限制，但是深夜以後卻只能有兩班夜車。這種權利結構，本身就是雙方互動的結果，而不一定是由更高層次的權威來界定。
　　還有，在科斯的世界里，污水、噪音、黑煙等，是正常經濟活動的一部分，而不是體系之外的因素；可是，在真實的世界里，經濟活動像是一場多回合的球賽；這一回合的過程和結果，會影響到下一回合的取舍。如果工廠有權排放污水，可能就沒有誘因購買過濾污水的設備；相關的廠商和產業，也可能因此而無從發展。相反，如果工廠無權排放污水，可能會安裝過濾設施，相關的產業得以發展。演化的結果，污水可能從此不再是問題，也不再是體系里必然有的一部分。
　　也許，就是因為這些理由和其他的考慮，“外部性”依然是經濟學家朗朗上口的專有名詞；而在經濟學里，如何處理外部性問題，依然是經濟學者們殚精竭慮所在!

本文摘自《當法律遇上經濟學》

---

　　 當經濟學與法學相遇，會衍生出什麼樣的學問呢？熊秉元教授在說明法律經濟學旨趣的同時，回顧了法律經濟學的發展史，介紹了法律經濟學的奠基人物的基本思想。
　　作者以平實、精確、有趣、深入淺出的文字，闡釋經濟行為、成本、效率等概念，建構一套嚴謹的經濟分析架構，並用於讨論契約、正義等法律問題。這些問題的提出和處理方式，顯示經濟學上的效率和司法學上的正義確有密切的關聯，及互相啟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