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後離開

　　2010年9月20日下午5點不到，迎著泣血殘陽，李遷走出位於東三環的信元證券營業部大門。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公司的金字招牌，倒不是因為留戀，他真不想再待在這兒了，但畢竟自打本科畢業起就在此地工作，多少有點懷念。

　　“13年，”李遷想，“我居然在這兒待了13年，真是彈指一揮間。”類似的小感慨只維持了三分鐘，他打車直奔牡丹園。北三環路上已然開堵，一如平常。

　　李遷到飯館找了個座位，沒多久就看到餘悅進門，兩人罵道：“老陳、大風這兩哥們兒永遠都是遲到的主兒。”

　　R大93級金融專業在京的“四人幫”聚會似乎總是以這句話開場。

　　李遷的習慣是凡有約，寧可早到五至十五分鐘。餘悅做事較靠譜。老陳倒也算講究，但工作上的事太多，而且喜歡殺熟，覺得四個老同學聚會，遲到無所謂。大風則像是被瘋狂追求當中的幼齒女生，經常遲到十分鐘到二十幾分鐘，讓你頗不耐煩，卻又挑不出理來——路上太堵，這個借口很管用。

　　就著涼菜，李遷與餘悅先喝上了。餘悅的表情、言語一向平和，很少出現誇張與波動。他根本不驚訝於李遷的辞職，只說到：“你早該辞職了，是不是單幹另說，幾年前我就勸你跳槽。來，喝一杯，慶祝你逃離證券藍領隊伍。”

　　“四人幫”剛畢業時都在證券營業部工作，隨後幾年陸續離開，李遷是最後一個。

　　在證券公司有三大業務崗位：資產管理、投資銀行、經紀業務。資產管理說白了就是證券投資、股票操盤。投資銀行簡稱投行，卻不搞投資，主要做股票與債券的發行承銷、上市公司並購重組財務顧問之類的活兒。按老百姓的理解，經紀業務其實就是營業部，提供股票交易機器的地方。有些新股民誤以為營業部就是交易所，這真是把它看高了。

　　搞證券的人心裡多半瞧不上營業部，在大家眼中，營業部只有老總、副總等才算是人物，餘者就是面向普通百姓的服務員、營銷員，它類似於大排檔、路邊攤；而投行、研究部、資管部整體要顯得高端、專業，成天打交道的都是企業高管，嘴里隨便一說就是幾億元資金。地位的差距其實從員工招聘就能看出來，營業部正式員工學歷通常是大專以上，投行、資管、研究部等要求研究生以上。

　　李遷不在乎藍領之說。他辞職的根本原因是升遷無望，最近一次競聘沒選上營業部副總。信元證券經常搞營業部總經理異地輪換，這兩年也新設了七八家營業部，中層幹部的空缺較多，但選來選去，就是沒提拔李遷。原因之一是他不想離開北京，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打不進去總部的圈子，公司領導壓根兒就沒留意到他。李遷的上司們要麼跳槽了，要麼就是換個營業部當老總，都沒能成為公司領導，估計不曾推薦過他。此次東三環營業部空出來的副總位子，最終落到了某位公司領導的女秘書頭上。

　　要怪只能怪公司在北京只有一家營業部，而秘書們都喜歡往北京跑。信元證券的公司領導約有十位，李遷比較背，已伺候過三位領導秘書。他今年三十四週歲，混得稍好的本科同學早幾年就是部門副總或副處以上的頭銜，想想心裡就不平衡。

　　兩人各喝了半瓶多啤酒時，老陳、大風前後腳落座。他倆先前已在MSN上得知李遷辞職的訊息。老陳的習慣是打電話、喝酒聊天時，煙不離手。他吐著煙圈開口罵道：“今天週一，週三就是中秋節休假了，你辞職其實不用這麼急，過完中秋、國慶假期再走合適，小二十天呢，多占便宜啊。”李遷坦白道：“沒法子，話趕話較上勁兒了，索性爺們兒一把。”

　　近半年來，證監會抓了幾個券商與基金員工的老鼠倉，風聲頗緊。按會里的窗口指導精神，抓到老鼠倉後，券商評級可能被下調，屆時交給會里的監管費就會增加幾千萬、幾百萬元。大伙兒心知肚明，官員們或許還有一些不貪腐，券商員工幾乎沒有不炒股的。不知道是哪個券商的合規部總監想出了全體員工註銷股票帳戶的馊主意。這種“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的表面措施非常合乎會里的監管精神：高姿態、可操作性強、實際效果差。訊息在圈內傳開後，各券商爭相模仿。

　　一向跟不上潮流的信元證券突然就有了學習業界標桿公司的積極性。6月份發公文，要求全體員工不得擁有股票帳戶，已開戶者必須限期銷戶。李遷名下的股票帳戶是在1997年本科畢業時開立的，這兩年都空著，沒有股票，所以也不以為意。

　　他跟同事說：“合規部此舉不是針對我們這些普通員工，咱們哪來的內幕訊息啊，估計是為了隐晦地提醒高管們，別犯低級錯誤，使用自己名下的帳戶，那可是鐵證。”哪知，8月初公司給營業部發來一張列表，稱有如下幾人股票帳戶未銷，請在8月底前搞定，否則部門領導得承擔連帶責任——名單中就有李遷。

　　李遷在營業部待了13年，很清楚只要知道身份證號，券商就能查到你有沒有股票帳戶。但他仍然不以為意，沒去理會。到了8月30日?營業部輪崗競聘結束，女秘書出身的新上任副總經理找他談話，要求他立刻銷戶。李遷心裡不爽，沒克制住情緒，說：“證券法及會里的行政規定有沒有哪一條要求券商員工不能擁有股票帳戶？咱們不能買賣股票，沒錯，但股票帳戶可以用來買賣各種交易所債券、可轉債、封閉式基金、交易所交易基金，這完全合法吧。”

　　女副總卻也不生氣，只說你自己跟合規部解釋。李遷心裡更不爽了，忍不住道：“好的，我來解釋，大不了我辞職，不會連累你們的。”他給合規部寫了份傳真，大意是，本人承諾在崗期間不買賣股票，帳戶未銷是因為有購買債券、封閉式基金等產品的投資需求，請公司諒解。言辞還是較為冷靜的。

　　事情至此其實還不算糟，李遷仍可以不辞職，畢竟是氣話，大家不會當真。壞就壞在，營業部二十多位同事都知道了他的壯舉，紛紛來跟他交心，或恭維誇獎，或安慰勸說。李遷知道，大家都公開地改用親戚朋友股票帳戶炒股了，一樣的簡單方便。在他們眼中，與公司較勁其實就是犯傻氣。但他有些騎虎難下。幾個要好的同事都曾聽他抱怨過競聘的事兒，知道他早就想辞職，有多家投資機構要挖他。

　　轉眼過了兩週，合規部沒有回音，營業部老總、副總也沒有再找過他。李遷不時見到這兩個男女在眼前晃過來、晃過去，倒也不生氣，反而有些心虛，想著自己還賴在這里，真丢人，領導們等辞職信估計都等急了。

　　9月15日那天，幾次都站不住2700點的大盤突然大跌，李遷把幾個親戚朋友帳戶上剩餘的少量股票全都清了，盡管這兩天跌了2~3%，但年初至今還有10%多的盈利。他算了算，2009年小牛市發到手的年終獎金是14多萬元，今年行情不好，估計能有三四萬元就不錯了，全年稅後現金收入可能只有13~15萬元，還不到2007年的4成。

　　如今新的證券營業部越設越多，競爭激烈，導致佣金率下滑太快，普通散戶都可能談到0.4‰到0.5‰。營業部往後的日子不好過，原來有說道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如今得改為“常年不開張，開張賺小錢”。李遷自有現金120萬元，今年這8個多月賺了小14萬元，正好相當於一年的工資。

　　他有信心通過專職炒股謀生，甚至還憧憬著通過代客理財賺上一兩千萬、一個億，實現財務自由，實現人生理想——不用跑衙門，不需要跟稅務、工商、消防、城管、公安等部門打交道，也沒有欠款爛賬，躺在家裡就把錢給掙了。光明大道，唯有炒股。

　　錢壯慫人膽，下午收盤後李遷把辞職信打印出來送給營業部總經理。從1997年9月到2010年9月，正好13年。

　　

本文摘自《做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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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書是一部紀實性小說，作者成一蟲混迹國內股市長達10年，深谙其中的隐性規則，至今仍打拼在股市的風暴浪潮中。
李遷從券商辞職後進入私募，研究市場、操作股票，後來發現該公司總經理有“老鼠倉”，他沒有揭發。再後來總經理因其他事情躲到海外，李遷便順利上位，成為公司投研負責人。此時，李遷發現了總經理的小秘密，但大股東卻早就知曉這一切。“老鼠倉” 其實不重要，整個股票行業就是在玩一個新的賺錢模式，那才是真正的大秘密。而他也被延攬加入這一行列，同舟而渡……